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四百七十四章 千钧一发
    两人在夜雨中对视。只有雨丝落在车顶和地面的沙沙声。

    “你的伤没好。”韩安瑞开口,声音和雨声一样平,没有质问,没有嘲讽,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Shirley没说话。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跑?以她现在的状态,跑不过他。喊?深夜的背街,没人会来,反而可能引来他真正的帮手。那么……

    “医院的治疗水平,看来配不上你的恢复速度。”韩安瑞向前探了一下头,阴影覆盖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嘴唇。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甚至连她从哪里出来的都知道。

    Shirley忽然觉得一阵荒谬的无力。她像一只在玻璃迷宫里乱撞的飞蛾,而他就站在迷宫上方,平静地俯瞰着她的每一次挣扎。

    韩安瑞沉默了几秒。雨丝在他的车窗汇聚成串,滴落下来。

    “Shirley,”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别样东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还能在这里,和我说话?”

    “因为你们还没拿到所有想要的东西?因为我还‘有用’?”

    “因为,”韩安瑞打断她,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他们——他们希望你以一种更‘有效’的方式消失。一场意外,一次彻底的‘社会性死亡’,或者,在追查真相的疯狂中‘自我毁灭’。那是最干净利落的结局。”

    他顿了顿,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着她,里面有某种复杂难辨的光。

    “但我不喜欢那种方式。”

    Shirley怔住了。她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太潦草了。”韩安瑞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艺术品,“像随便按死一只蚂蚁。对你的固执,对你的……那种光,是一种侮辱。”

    光。他竟然用了这个词。

    “所以呢?” Shirley的声音冷下来,“你更喜欢什么样的方式?看着我一点点被逼到绝境,看着我所有的努力都变成笑话,看着我最终崩溃——这样更满足你的审美?”

    “是。”韩安瑞竟然承认了,没有丝毫犹豫,“光芒万丈的,好过窝窝囊囊的。至少,它配得上你曾经有过的那些……坚持。”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錾子,猝不及防地凿开了 Shirley心中某个一直模糊的认知。

    他不是在阻止她毁灭。他是在挑剔方式。

    他要的,是她以自己的方式,燃烧到最炽烈,然后在最耀眼的那一刻,被他(或者他代表的秩序)亲手掐灭,或见证其湮灭。

    这样,她的“毁灭”才能成为他“正确”的最有力注脚,成为他告别过去、迈向“新世界”时,最华丽、也最沉重的祭品。

    多么……扭曲的“尊重”。

    他们没有直接谈论朱小姐,但朱小姐的存在,像空气一样填充了他们对话的每个缝隙。

    韩安瑞很清楚,朱小姐通过柳绿去洗脑萧歌,……说她正在用最温柔的方式,把他最珍视的东西,变成捆绑他的绳索。

    他一直很清楚朱小姐怎么做的,他也就是笑笑,看着一堆蚂蚁彼此被她挑拨着仇恨和挣扎。像是小时候玩的积木一样。

    Shirley看着车窗后那个模糊的轮廓,那个曾经熟悉、如今陌生如路人的影子,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某种不合时宜的、孩子气的委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韩安瑞,”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雨水的湿气,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光芒万丈’地消逝,和‘窝窝囊囊’地消失……”

    最后一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尾音带着一点点茫然的、示弱般的上扬。不像质问,更像一声精疲力尽后的叹息,一声连她自己都意外的、近乎撒娇的哀求——混杂着讥诮、了然,以及一丝破罐子破摔的、近乎孩子气的情绪。

    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点从未有过的、细微的颤抖,“……不都是毁灭吗?”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离开了墙壁的支撑,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看起来虚弱又无助。

    “就不能……不这样吗?”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茫然,一点疲惫,一点……近乎撒娇的、绝望的恳求。这是属于很久以前那个“白芷”的语气,是会在熬夜赶工后抱怨“好累啊”的语气,是会在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时,扯着他袖子问“怎么办呀”的语气。

    它已经消失太久了。

    久到韩安瑞在听到的瞬间,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脸上那种掌控一切的、冰冷的平静,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以及更深处,某种被遥远记忆击中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恍惚。

    就在这一瞬间——

    所有的虚弱、示弱、茫然都在刹那间收束,凝聚成一股孤注一掷的力量。她根本没指望他会心软,她要的,就是他这不到半秒钟的失神。

    Shirley像一尾滑溜的鱼,从他身侧那片因失神和车旁的短暂空隙里,挤了过去!

    她冲出了小巷,冲上了那条稍宽的背街!

    “Shirley!”身后传来韩安瑞压抑着怒气的低喝,以及急促追上来的脚步声。

    但 Shirley头也不回。她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奔跑,受伤的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雨水和滚烫的汗水混在一起。她知道自己跑不远,但她必须拉开距离,必须混入人群,或者找到任何可以暂时藏身、喘息、再图下一步的角落。

    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耳边是呼啸的风雨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身后那道如影随形、冰冷又滚烫的视线。

    光芒万丈的毁灭?

    不。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扑向最近的那盏灯。哪怕只是为了,晚一点熄灭。

    她冲进了便利店灯光范围的那一刻,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那几个错愕的年轻人,嘶哑地喊出了早已想好的台词:

    “救命——后面有人抢劫——!”

    声音破碎,但在寂静的雨夜里,足够清晰。

    只是韩安瑞那身与“抢劫犯”毫不相符的装扮,让周边的人有些惊愕。

    更远处的人,因为听不到她的声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Shirley——!”

    声音嘶哑变形,穿透雨幕。

    然后,左肩撕裂的剧痛和透支殆尽的体力同时攫住了她。黑暗如潮水般从视野边缘急速涌来。她向前踉跄一步,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的前一瞬,她涣散的目光,似乎瞥见便利店玻璃门反射出的景象——

    那个黑色的身影追到了雨幕边缘,在便利店灯光与巷口阴影的交界处,猛地刹住了脚步。他没再往前,就站在那里,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身子在暗处。

    雨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大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脸上没有什么暴怒或焦急的表情,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倒下的方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轰然倒塌,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灰烬里灼烧。

    恍惚中,她似乎还听到清洗小队战术靴敲击地面的声音,紧追不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逐渐汇聚的声浪从高墙的另一侧传来。

    起初是零星的尖叫,迅速演变成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同一个名字被千百个声音反复呼喊着,如同某种狂热的咒语——

    “麦昆!麦昆!麦昆!”

    紧接着,是庞大悬浮车队引擎的低沉轰鸣,以及安保人员试图维持秩序的、被淹没在声浪中的呵斥。

    墙的另一边,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中央大道。而今天,显然有某个足以让半座城市瘫痪的盛大活动正在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