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安瑞坐在宫殿主厅尚未完工的壁炉前,炉火是岛上仅有的几处明火之一——他不喜欢空调,即使热带夜晚闷热,他也宁愿开窗,点炉火,用最原始的方式对抗自然。
平板电脑放在膝上,屏幕上是加密传输过来的文件。不是商业情报,是几张照片: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位,Shirley正和一个白发老人交谈。照片的拍摄角度很远,但能看清她的表情——专注,严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下一张照片:她走进联邦理工学院图书馆。
再下一张:她在银行保险箱寄存处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型手提箱。
助理站在壁炉光影的边缘,低声汇报:“她通过关系,接触到了当年参与过‘诺亚项目’的退休教授。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但离开时,她拿到了一个U盘。之后她去银行开了保险箱,应该就是把东西存进去了。”
“蒋思顿知道吗?”
“暂时应该不知道。我们的人很小心,用的都是非电子化的追踪手段。”
韩安瑞关闭照片,调出另一份文件:蒋思顿“伊甸园2.0”项目的说明书。精美的ppt,充满未来感的概念图,还有一长串权威机构的背书名单。翻到最后一页,预计融资金额。
“他需要这笔钱,”韩安瑞轻声说,“不是为了研发,是为了填坑。三年前那场爆炸,损失的不只是设备,还有投资人的信心。他必须拿出一个更宏大、更干净的2.0版本,才能继续玩下去。”
“要提醒Shirley小姐吗?蒋思顿如果发现她在查旧事,可能会……”
“不用。”韩安瑞打断他,“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知道风险。”
他把平板电脑扔到旁边的沙发上,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没有城市灯火,只有纯粹的黑,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白线。这座宫殿建在岛屿最高的悬崖上,三面都是垂直的落差,只有一条路能上来。易守难攻。
“主厅的玻璃,”他忽然问,“什么时候能装完?”
“下周。如果天气允许。”
“加装防弹层。要最高级别。”
助理怔了怔:“您是说……”
“我说,加装防弹层。”韩安瑞重复,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菜,“不只是玻璃,所有外墙,所有出入口,全部按照军事级安全标准加固。预算不限。”
“是。”
助理离开后,韩安瑞独自站在窗前。
他知道风暴要来了。不是气象意义上的风暴——是那些被掩埋的过去,即将破土而出时,必然引发的震荡。蒋思顿不会坐以待毙,真正的硬仗,在那些看不见的地下机房,在那些被加密的人格数据里。
而他这座建在太平洋孤岛上的宫殿,这个他花了一年时间打造的、看似与世隔绝的堡垒,最终会成为什么?
避难所?观察站?还是……另一个形式的囚笼?
炉火噼啪作响,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韩安瑞看着自己的倒影,那张被火光和夜色分割成明暗两半的脸。
许久,他轻声说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次,你自己选的路。”
“走到底。”
窗外,太平洋的夜潮正涨到最高点。
而两千公里外的上海,Shirley刚刚走出浦东机场的到达口。她手里提着那个从瑞士带回的手提箱,箱子里除了U盘,还有一份泛黄的纸质档案——那位退休教授偷偷保留的、本该被销毁的实验日志副本。
出租车驶上高架时,她收到渡鸦发来的消息:
“dV的视频破解有了进展。第一帧画面恢复了。要现在看吗?”
她回复:
“等我到办公室。我们一起看。”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后的夜空中晕开,像一场永不落幕的、虚假的盛宴。
而她知道,盛宴之下,埋着骸骨。
现在,她要开始挖了。
不管挖出来的,会是怎样的真相。
韩安瑞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硬盘里没有游戏,没有电影,只有密密麻麻的文件夹,按年份和地区分类。他点开标注为“人物动态”的文件夹,输入密码。
子文件夹按照人名排列。他找到“Shirley”,双击打开。
里面不是照片或文档,而是数据可视化图表。
第一张图是她过去五年的财务流水分析——收入来源、支出分类、资产配置变化。
第二张图是她社交媒体影响力的情感分析曲线。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公众情绪倾向。曲线在最近三个月剧烈波动,负面峰值对应蒋思顿打压和柳绿模仿事件,正面峰值对应她独立创业和专利获批。
第三张图最复杂:她的人际网络拓扑图。每个节点是一个人,连线粗细代表关系强度。可以看到,属于“深蓝”和“蒋思顿系”的节点正在迅速淡出,而新的节点在不断生成——投资人、媒体人、跨界合作者,以及一个明显独立的子集群:顾雨霖、威廉、萧歌麦昆,还有几个韩安瑞不太熟悉的名字。
韩安瑞盯着那个与Shirley节点连的新节点——“麦昆”。他调出这个节点的详细数据:年龄、教育背景、职业轨迹、财务状况、甚至包括心理评估报告的摘要(通过非正规渠道获取)。
“声音艺术家……散修……与主流娱乐圈保持距离……”
他轻声念出关键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频率很慢,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标注为“萧歌”。里面的图表类型相似,但数据走向截然不同:
财务流水显示依赖商业代言和演出收入;
情感分析曲线近期剧烈下滑;
人际网络图中,“柳绿”节点的连线错综复杂,且与几个标注为“风险资本”的节点形成三角连接。
他关掉图表,打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联系人列表很短,只有七个名字,都是代号。他点开其中一个叫“园丁”的。
输入:“柳绿背后的资本链,完整图谱。今晚十二点前。”
三秒后,回复:“收到。需要附加风险评估吗?”
“附加。”
“明白。”
退出通讯软件,韩安瑞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式的黑莓手机——没有智能系统,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他拨通一个上海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对方没有说话。
“那批海南黄花梨,”韩安瑞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渠道清理干净了吗?”
“干净了。”对方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尾款三天前到账。印尼那边很满意。”
“下次走婆罗洲的线。关税低三成。”
“明白。”
“另外,”韩安瑞停顿了一秒,“上海最近天气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变声后的声音说:“打雷了。但雨还没下。”
“那就好。”
挂断电话。韩安瑞将黑莓手机放回抽屉,锁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是商业数据,不是建筑图纸,而是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二十四岁的Shirley,穿着连衣裙,站在玫瑰园里,仰头看着天空说:“韩安瑞,你说云为什么永远不按照天气预报的路走?”
他当时回答了什么?好像是:“因为云不需要路。”
现在她才真正懂了这句话。
而他,在南太平洋小岛上,正在建造一座不需要路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