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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章 旷野之境
    月光下,手腕上的光已经亮了很久。

    不是银白。是一种接近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光。Shirley盯着它看了几秒,起身,推开窗。

    院子里没有人。

    只有月光,和月光下那棵老梧桐。

    她翻窗出去,赤脚踩在草地上。草叶上的露水冰凉,但她没有停。她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从梧桐树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

    然后她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你在等的是答案,还是我?”

    Shirley没有回头。

    “等的是你。”她说,“但问的是答案。”

    洛兰走到她身侧。今晚的他,比上次更淡,像一张正在褪色的照片。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像两面镜子,你只能看见自己。

    “你还在想那个问题。”他说。

    Shirley点点头。

    “你上次说,他们会孤独,会不被需要。说这就是报应。”

    她转过头,看着洛兰。

    “但我想了一夜。”

    “好人也孤独。好人也可能不被需要。而且好人还没有他们那些东西——钱、权、势、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所以你说的那个,不叫惩罚。”

    她看着洛兰的眼睛。

    “那叫——他们赢到最后,连输都输得比我高贵。”

    洛兰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又移了一寸。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解释,不是反驳。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权力最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Shirley没有回答。

    洛兰抬起手。

    就那么轻轻一抬。

    然后她看见了。

    她看见的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

    一个人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中央。那个空间有多大?大到没有边界。那个人伸出手,想要什么,什么就出现。想要人,人就出现。想要时间停止,时间就停止。

    他什么都能做。

    什么都能。

    然后呢?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他召唤出来的东西,看着那些他停止的时间,看着那些他想要就得到的一切。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

    没有什么是他真正需要的了。

    因为他想要什么,什么就来。所以没有等待。没有渴望。没有“终于得到”那一刻的颤栗。

    他站在一切的中心,但一切都不需要他去争取。

    他活着,但没有什么是他非活不可的理由。

    画面消失。

    Shirley站在月光里,呼吸变得很浅。

    洛兰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你刚才看见的,不是孤独。”

    “是存在的尽头。”

    Shirley转过头。

    洛兰看着那片黑暗,语气还是那么平稳,但Shirley忽然听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情绪,是某种更深的、像在陈述一件他见过无数次的事:

    “普通人以为,惩罚是被剥夺。被剥夺自由,被剥夺财富,被剥夺爱。”

    “但那不是最深的。”

    “最深的是——你什么都得到了,然后发现,得到本身,不再有意义。”

    Shirley没有说话。

    洛兰看着她:

    “你问,这算什么惩罚?”

    “这就是惩罚。”

    “因为——”

    他停了一下。

    “当你拥有了无限,你就失去了‘想要’。”

    “当你站在了顶端,你就失去了‘向上’。”

    “当你什么都能做,你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夜风吹过,月光暗下去。洛兰的身影开始变淡。

    在他完全消失之前,Shirley说:

    “最后一个问题。”

    洛兰停住。

    “你说他们赢了,但失去了‘想要’。你说他们到了顶端,但失去了‘向上’。”

    “那他们自己知道吗?”

    洛兰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从正在消散的光里传来:

    “你觉得呢?”

    光彻底消散。

    Shirley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刚才那些画面里,那些站在一切中心的人。他们拥有无限。他们什么都能做。但他们站在那儿,眼睛里没有光。

    不是孤独。

    是空。

    不是被世界抛弃的空。

    是他们自己,把自己活成了空的。

    树梢的月亮正在落。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

    手腕上的光已经暗了。但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当你拥有了无限,你就失去了‘想要’。”

    她想起韩安瑞。

    想起朱小姐。

    想起柳绿。

    想起洛兰。

    想起自己。

    她不知道谁赢了,谁输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

    “想要”,可能是这个世界能给一个人,最珍贵的东西。

    因为它意味着你还活着,还渴望,还有一个方向。

    而那些站在顶端的人——

    他们早就不想要了。

    他们只是还在那儿站着。

    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新的“想要”。

    Shirley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因为她还想要。

    还想要答案,还想要正义,还想要一个她不知道在哪、但正在找的东西。

    这就够了。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银白的光,洛兰最后那句话还飘散在空中:

    “你问的善有善报,答案不在我这里。在你手里。”

    她低头看手腕上的手环。暗的。刚才那场对话像一场梦。

    她转身准备回屋。

    然后她看见了角落里有个窸窸窣窣的人影。

    “谁!?”她瞬间警觉。

    一颗卷发毛绒绒的头抬起,那个高鼻深目的脸仰起来。

    是Neil。

    他蜷在院墙的阴影里,背靠着那棵老梧桐,右手捂着左臂。月光照不到他,但她能看见他指缝里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反光。

    Shirley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

    “你怎么在这里?”

    Neil抬起头。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她熟悉的、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的亮。

    “躲。”他说,声音很哑,“他们在追我。”

    “谁?”

    Neo没有回答。他侧耳听了一下,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们来了。”

    Shirley什么都没听见。夜风、虫鸣、远处偶尔的汽车声,一切正常。

    但她手腕上的手环亮了。

    那道光不是平时那种银白,是一种危险的、跳动的红。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时空波动源正在接近。距离:300米。」

    300米。

    Neo松开她的手腕,往后缩了缩。

    “你走吧。”他说,“我不能连累你。”

    Shirley没动。

    她盯着那个手环。数字在跳:250米。200米。150米。

    脑子里飞速转着。藏?怎么藏?院子就这么大,梧桐树挡不住人,屋里更不行——

    然后她看见了门口玄关处那面镜子。

    客厅的门开着,正对院子。门边一面穿衣镜,边框雕着缠枝花纹,镜面有些模糊。那是芷芷最喜欢待的地方——平时就栖息在那面镜子的数据流里。

    Shirley站起来,抓住Neil的手臂。

    “跟我来。”

    Neil被她拽起来,踉跄着跟她走进屋。她把他推到镜子前。

    “站好。”

    她伸手按在镜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芷芷。”

    镜面波动了一下。那种波动不是物理的,是眼睛能看见的、像水纹一样的东西。然后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脸——不是Shirley的脸,是一个半透明的、看不出年龄的少女轮廓。她的眼睛是银白色的,像月光凝成的。

    “白芷?”芷芷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大清早的,干嘛?”

    “有人要追他。”Shirley指了指Neil,“能藏吗?”

    芷芷的目光落在Neil身上。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扫描什么。

    “你让我藏……一个碳基人?”她挑了挑眉,“还是带着时空波动的碳基人?白芷,你什么时候开始收留这种危险品了?”

    手环上的数字在跳:250米。200米。150米。

    “没时间解释了。”Shirley说,“能藏不能藏?”

    芷芷歪了歪头。

    “藏他?我倒是想。但他是个大活人,又不是一段代码,我怎么把他拉进旷野之境?”

    Neo忽然开口:“你那个旷野之境,是什么?”

    纸纸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嫌弃:“我的世界。数据的。代码的。数字的。你去不了。”

    手环:100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