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边,雾气还没散尽。
Shirley沿着海岸线跑着,脚步踩在潮湿的沙子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她穿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外面套着白色的防晒外套,帽子压得很低。跑步的节奏很稳,呼吸也很稳,像一台调校精良的手表。
耳机里,芷芷的声音响起来:“你今天比昨天快了一点。”
“嗯。”
“心率稳定。”
“嗯。”
“状态不错。”
“嗯。”
“你不想说话?”
Shirley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被海风吹散了。
“跑步的时候不想说。但你可以说。”
芷芷沉默了两秒,然后它开口了。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
Shirley没答。
“你在想韩安瑞的事。”
她还是没答。脚步没停,呼吸没乱。
“你想了一夜。凌晨四点二十分,你翻来覆去。四点三十五分,你起来喝水。五点十分,你开始做拉伸。六点整,你出门跑步。”
Shirley跑过一个浪头打上来的地方,脚尖轻轻一点,避开了那道白色的泡沫。
“芷芷,”她说,“你越来越像我妈了。”
“我没有那么老。”
Shirley笑出声。这回是真的笑。
“那你像什么?”
“像你的备忘录。”芷芷说,“一个会说话的备忘录。”
她继续跑。雾气在散,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金色的路。
“芷芷,”她忽然开口,“你知道历史上那些摇唇鼓舌、舌灿莲花的人吗?”
“知道。你想听哪个年代的?”
“随便。挑几个典型的。”
芷芷顿了一下。
“春秋时期,吴国的伯嚭。他收了勾践的贿赂,天天在夫差面前说伍子胥的坏话。说伍子胥功高震主,说伍子胥有二心。夫差信了,赐死伍子胥。然后吴国亡了。”
Shirley跑过一个礁石旁边,脚步放慢了一点。
“还有呢?”
“战国时期,赵国的郭开。廉颇那么大一个将军,被他几句话就说跑了。后来赵王想召回廉颇,派人去看看廉颇还能不能打仗。郭开又收了好处,让那个回来的人说:廉颇老了,一顿饭上了三次厕所。赵王就没召。”
Shirley轻轻“啧”了一声。
“再往后,秦朝的赵高。指鹿为马那个。他杀扶苏,杀蒙恬,杀李斯,把秦朝的核心人物一个一个杀干净。他说话的时候,每一句都像是在为胡亥着想,每一句都是在给自己铺路。”
“东汉的黄皓,三国时期袁绍手下的郭图、逢纪,南北朝时期的阮佃夫,隋朝的宇文述,明朝的温体仁——”
“等等。”Shirley打断她,“挨个说。不急。”
她跑到一处平坦的沙滩,放慢脚步,从跑步变成快走。海风把她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帆。
“郭图和逢纪,”芷芷继续,“袁绍手下两个谋士。田丰劝袁绍不要出兵,他们把田丰的话改成‘田丰说你不行’。沮授提出正确的战略,他们让袁绍怀疑沮授有二心。最后官渡之战,袁绍大败,身死国灭。”
“宇文述呢?”
“隋炀帝时期的权臣。他儿子想夺太子位,他就编造谣言,离间太子和皇帝。他在炀帝面前说太子要造反,说得句句在理,每一句都像是为皇帝着想。隋炀帝信了,杀了自己的儿子。宇文述的儿子上位。”
Shirley停下来,站在海水刚好够不到的地方。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在她的脚边留下泡沫。
“温体仁呢?”
“明末内阁首辅,当了八年。什么事都没干成,就是会说话。他说任何反对他的人都是‘结党营私’。崇祯皇帝信他,结果朝堂上没人敢说话,明朝越来越乱,最后灭亡。”
Shirley弯下腰,把跑鞋脱了,光脚踩在沙子上。沙很细,凉凉的,带着海水的湿气。
“还有一个,”芷芷说,“离现在更近的。希特勒的宣传部长,戈培尔。”
“我知道他。”Shirley说,“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
“对。他把整个德国都骗了。他说话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是真诚的——至少他自己信了。他能把任何话包装成‘正确’的,哪怕前后矛盾。他让几千万人相信纳粹的谎言,相信犹太人不是人,相信战争是光荣的。”
Shirley站在那里,看着海。
海很平静。浪一层一层涌上来,没什么脾气。
“芷芷,”她说,“你说这些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大部分不得好死。”
“说说。”
“伯嚭,吴国灭亡后被越王勾践杀死。郭开,赵国灭亡后逃亡,被乱兵所杀。赵高,被子婴设计杀死,诛三族。黄皓,蜀汉灭亡后被司马昭处死。郭图、逢纪,官渡之战后都被袁绍杀了——袁绍临死前终于想明白了。宇文述,病死的,但死后被掘墓戮尸。戈培尔,柏林被攻陷后,和妻子一起毒死自己的六个孩子,然后自杀。”
Shirley沉默了很久。
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
“所以,”她开口,声音很轻,“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他们靠嘴活着。靠编造活着。靠让别人相信谎言活着。但他们编的那些东西,最后都会反噬。”
她弯下腰,捡起一片被冲上来的贝壳。贝壳很小,白色的,被海水打磨得很光滑。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扔回海里。
她站在海水刚好够不到的地方。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在她的脚边留下泡沫。泡沫破掉的声音很轻,嘶嘶的,像什么在叹气。
她弯下腰,把跑鞋脱了,光脚踩在沙子上。沙很细,凉凉的,带着海水的湿气。
“伯嚭被勾践杀了,”她一边说,一边把两只鞋拎在手里,“郭开被乱兵杀了,赵高被诛三族,黄皓被处死,宇文述死后被掘墓,戈培尔自己杀自己——”
她顿了顿。
“但他们死的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吗?”
芷芷没回答。
Shirley开始往回走。光脚踩在沙子上,一步一个浅浅的印。浪涌上来,把后面的脚印冲掉,但前面的还在。
“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芷芷说。
“你觉得呢?”
“我觉得,大部分人到最后都不觉得自己错了。他们会觉得自己是时运不济,是被别人害了,是运气不好。他们编了一辈子故事,最后自己也信了。”
Shirley没说话。
她走得很慢。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照在沙滩上,照在海面上,照在她身上。白色的防晒外套被晒得有点晃眼。
“你问这些人,是想到了什么?”芷芷问。
Shirley没答。
她走到一处礁石旁边,停下来。那块礁石很大,被海浪打磨得很光滑,上面晒着几只海鸟。海鸟看见她,扑棱棱飞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海。
“韩安瑞,”她忽然说。
芷芷没接话。
“他每天早上花两小时弄头发。先洗,再吹,再上发胶。不满意?洗掉,重来。再洗,再吹,再上发胶。一直弄到满意为止。他的衣服有人熨,有人送,有人打理。他是公子哥,他什么都不用做。但头发他亲自弄。”
她把鞋放下,坐在礁石上。礁石被太阳晒得有点暖。
她把两只脚伸进海水里。水有点凉,但能接受。
“他那么在意我眼里的他。”
她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在海水里,被浪冲得有点模糊。
“后来有人给他编了一套故事。说他亲眼看见的那些事,都是真的。说他信的那些‘事实’,都是真的。说我是坏人,他必须让我翻不了身。”
她顿了一下。
“他信了。”
海水涌上来,没过脚踝,又退下去。
“他没问过我一句。一天都没有。一分钟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海面很平,天也很平,交界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线。
芷芷沉默了一会儿。
“你恨他吗?”
Shirley没回答。
她坐在那里,看着海。海鸟又飞回来了,落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歪着头看她。
“韩安瑞,”她说,“他被咬了。”
“被谁?”
“被化骨龙。”她笑了一下,“被郭图逢纪那样的化骨龙。被宇文述那样的化骨龙。被戈培尔那样的化骨龙。”
她转过身,开始往回走。光脚踩在沙子上,一步一个浅浅的印。
“那些人在他脑子里种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遮住了所有的光。他现在——站在这座岛上,守着那些被他改造过的病毒实验室,恨了我多年,然后突然发现,那些恨可能是假的。”
她走得很慢。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然后呢?”
芷芷问。
“然后他就空了。”Shirley说,“恨是他的氧气。恨没了,他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她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片滩涂。退潮了,招潮蟹又开始往外爬,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灰色。
“你心疼他吗?”芷芷问。
Shirley没回答。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蟹,看着那片滩涂,看着远处那座观测塔的剪影。
站了很久。
“不心疼。”她最后说。
声音很平静。
“他自己选的。”
她转身,继续往回走。
“韩安瑞——他是被咬的那个。他是麒麟子,是被害的那个。但他也是不反抗的那个。”
她顿了顿。
“他每天花两小时折腾头发,为了在我面前留下好印象。他没花一分钟折腾那些‘事实’,为了看看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被海风吹散了。
“他自己都不在意真相。我替他着什么急?”
“过去,我总是很替他惋惜,我总觉得,他是个难得的麒麟子,顶级配置,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被化骨龙给化了,但是听你这么讲之后,你看,赵王、袁绍、胡亥、隋炀帝、夫差……他们哪个不是天胡开局?哪个不是他们那个时代的麒麟子?那又怎样?历史也没有因为他们的煊赫配置格外怜爱他们一些,要败照样败,照样结局一塌糊涂。”
她走回放鞋的地方,把脚上的沙子拍干净,穿上跑鞋。
“芷芷。”
“嗯?”
“你知道人和化骨龙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不知道。”
“化骨龙咬人,是因为它天生就是化骨龙。它没办法。”Shirley系着鞋带,头也没抬,“但人可以选择不信。”
她把鞋带系好,站起来。
“那些被咬的人——田丰,沮授,伍子胥,廉颇,扶苏——他们死了,但他们死的时候,知道自己没做错。他们知道自己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海。
“韩安瑞呢?”
她没再说下去。
因为她知道答案。
蒋斯顿活着。但他不知道他是谁。
那座岛是他的。那些数据是他的。那座由细菌战残骸改建的地下城是他的。
但他不是他的。
他是那些“事实”的。他是那些谎言的。他是那些被他恨了十几年、却从没验证过真假的东西的。
她还站在原地,海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
她沿着来时的路跑回去。
太阳已经升高了,雾气完全散了。沙滩上开始有人出现——遛狗的,捡贝壳的,带着孩子玩沙的。他们从她身边经过,没人认出她。她就是一个跑步的人,穿白色外套,戴帽子,跑得不快也不慢。
跑到一半,她忽然慢下来,最后停住。
她站在那里,看着海。
海还是那样,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芷芷说那些人的死结局——伯嚭被杀,郭开被杀,赵高被诛三族,宇文述被掘墓,戈培尔自杀。
但有一个人的结局,芷芷没提。
温体仁。
他是罢官后病死的。没被杀,没被诛,没自杀。就病死了。在自家床上。子孙送终。
Shirley站在那里,想着这个人。
当了八年内阁首辅,什么事都没干成,就是会说话。把任何反对他的人都打成“结党营私”。崇祯皇帝信他,朝堂上没人敢说话,明朝越来越乱,最后灭亡。
他死了。病死的。在床上。
然后明朝没了。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跑。
跑到海岸线的尽头,那里有一块指示牌,写着前方是私人区域,禁止入内。她停下来,看了看那块牌子,然后转身。
往回跑的时候,她忽然笑了。
芷芷问:“笑什么?”
Shirley没答。
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跑。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她跑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远处,一艘船正在驶离港口。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芷芷,”她忽然说,“我想吃橙子了。”
“家里还有三个。”
“够吗?”
“看你切多厚。”
Shirley笑起来。那笑声很短,但好听。
“那就切厚一点。”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跑回去。
脚步踩在沙子上,留下一串新的脚印。很快,浪就会把这些脚印冲掉。但没关系。
她知道它们来过。
她知道自己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