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贼》正文 第七百九十九章 河南府
尚可喜分析得很对。但他忽略了盘踞西北的大怪物,给半壁江山带来的压迫感。其实这次明军方面反应极快,黄河决口当天,河南总兵张任学就意识到刘承宗要打河南,立刻向山东求援。张天琳的兵还...腊月二十三,旅顺口外海风如刀,冰凌拍岸。陈洪范立于盖州城头,披着猩红大氅,目光扫过城下新编的辽东流民营。这些衣衫褴褛的汉子被收拢成三队,手持锈矛旧刀,在登州老兵的喝令下勉强列阵。白登庸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军门,此地虽暂安,然人心未附,粮草仅够两月之用。若后金主力回师,或刘元帅无意北顾,我等孤悬海外,终难久持。”陈洪范不语,只将手中烟斗轻轻磕了磕,火星随风飘散。他望向北方雪原深处,仿佛能看见黄台吉铁骑南下的滚滚烟尘。良久,才低声道:“你可知万历二十年,我随运船渡黄海时,船上有一老卒,姓张,辽东人。他说过一句话??‘天下将乱,不在边外,在腹心’。那时我不懂,如今懂了。刘承宗起于秦中,破潼关、定陕右,今又入河南赈灾安民,其势如春雪消融,无声而不可挡。黄台吉看似雄踞辽左,实则步步被动。胜负之机,早已不在辽南一隅。”白登庸怔住。他从未见陈洪范如此直言剖心。“所以我留书骆养性,并非真心投靠。”陈洪范缓缓道,“而是要借刘承宗之势,压住后金南侵之心。只要他在中原一日,黄台吉就不敢倾国而来。我只需守住这旅顺、盖州一线,便如一根鱼刺卡在奴贼咽喉,进退不得。至于归附与否……”他冷笑一声,“待价而沽罢了。”正说话间,斥候飞马奔至城下:“报!东江镇金日观遣使至,携沈世魁亲笔信函!”陈洪范挥手命传。使者入城,跪呈书信。拆开一看,字迹潦草,语气急切:**“皮岛粮绝,士卒饥疲,闻总兵据盖州,愿合兵共守辽南。沈太爷已允,许贵军驻长兴岛,共享渔盐之利。惟望速遣舟师接应,迟则恐生内变!”**白登庸喜道:“天赐良机!沈世魁素来排挤外兵,今主动请援,必是实在撑不住了。若我军与东江合势,控扼渤海海峡,岂止牵制后金?将来刘元帅北伐,亦可为先锋呼应!”陈洪范却沉默良久,终是摇头:“不可轻动。”“为何?”白登庸愕然。“你忘了前年皮岛之乱?毛文龙死后,沈世魁杀陈继盛夺权,岛上将领人人自危。金日观虽忠于明室,但在沈眼中不过一客将。如今他求援,未必出自本意,更可能是被逼无奈。若我大军登岛,沈世魁惧权柄旁落,反目相向,岂非自陷死地?”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况且……东江已非昔日东江。八千残兵,半数饿殍,战船朽烂,火器不足。与其接济他们,不如让他们自己挣扎求生。待其彻底溃败,我再以‘救亡存续’之名接管皮岛,名正言顺,人心归附。”白登庸听得脊背发凉。他知道陈洪范说得对??乱世之中,仁义最是无用。唯有实力与时机,方能决定生死。“那……如何回复?”“回书金日观,言‘登州军分守要地,难以抽调,然可助粮五百石、火药三千斤,由快舟转运’。”陈洪范淡淡道,“再多一句:‘愿诸公共勉,保全忠义之帜,待朝廷重整海防。’”使者领命而去。白登庸望着他的背影,忽觉一阵悲凉。曾几何时,大明沿海将士还能同仇敌忾?如今却彼此提防,坐视友军覆灭而不救。这江山,真还有救么?而就在同一夜,沈阳皇宫崇政殿内,黄台吉端坐御座,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多尔衮侍立一侧,低声禀报:“汉阳已降,李?称臣纳贡,世子将于正月十五启程赴沈。多铎部正在扫荡残敌,预计二月初可全师北返。辽南方面,陈洪范占据旅顺、盖州,修城缮垒,似有长期固守之意。”黄台吉手指轻点舆图上的旅顺位置,冷笑道:“陈洪范老狐狸,以为占个港口就能自立?他不知我早有安排。”说罢抬头,“传范文程。”须臾,范文程入殿,躬身施礼。黄台吉问道:“你说刘承宗下一步会往何处?”范文程沉吟片刻,答曰:“若依常理,当先取河北,直逼京师。然刘承宗非常人,其所重者非城池,而在民心。今河南大水,百姓离散,正是收揽人心之时。臣料其必暂缓北进,转而经营中原,屯田设政,仿高祖‘约法三章’故事,以‘救民水火’之名聚众。”“然后呢?”“然后??西联闯残部,东结山东豪强,南通湖广左良玉,北诱我境内汉人叛逃。不出三年,其势可比曹操割据兖豫之时。届时挟民望以临天下,纵有百万八旗,亦难阻挡。”殿中一片寂静。良久,黄台吉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见漫天飞雪覆盖盛京宫阙。他忽然道:“朕即位以来,征察哈尔、平朝鲜、破明边军,自以为天下无敌。可如今看来,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朱由检,也不是洪承畴,而是这种……悄然改变人心的力量。”他转身,目光如炬:“传令阿济格、多铎,撤出朝鲜全境!所有俘获工匠、百姓、典籍,尽数带回辽阳安置。另派细作潜入河南,散布谣言,就说刘承宗实为妖人转世,所到之处瘟疫横行,死者枕藉;又说他开仓放粮,乃是以毒米饲民,欲灭汉人血脉!”多尔衮皱眉:“此等荒诞之言,恐难取信。”“荒诞也好,真实也罢,只要有人听,就有效。”黄台吉冷冷道,“人心易惑,尤在灾年。他刘承宗靠赈济得民心,我就让他赈出祸乱来!”命令即刻下达。与此同时,远在洛阳的刘承宗也正召集幕僚议事。行辕设于福王府旧邸,厅堂宽敝,灯火通明。骆养性捧着一叠密报送上前:“元帅,这是近十日各地情报汇总。黄河决口处已筑起临时堤坝,流民陆续返乡;开封周王暗遣使者来降,愿献城池十万石粮;更有山东十余州县乡绅联名上书,请求元帅军入境维持秩序。”刘承宗翻阅文书,面色平静。他年近五旬,鬓角微霜,眼神却锐利如鹰。听完汇报后,只问了一句:“陕西那边,可有动静?”骆养性道:“李自成余部仍在商洛山中蛰伏,但已有小股队伍东出武关,试探河南防务。另据细作回报,孙传庭旧部中有不少人暗通我军,愿为内应。”刘承宗点头:“好。传令张鼎延,整训新编第三镇,准备开赴潼关布防;命高杰率骑兵巡弋南阳一带,驱逐流寇散兵;另派宣慰使团前往归德、陈州等地,张贴《安民告示》,设立粥厂,登记户籍。”他站起身,走向墙上悬挂的巨大地图,指尖划过从西安到北京的漫长路线:“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打仗。是要让百姓知道,这个朝廷管不了他们,但我们能。每修一座桥,每放一次粮,每抓一个贪官,都是在挖大明的根。”厅中众人肃然聆听。“至于后金……”刘承宗冷笑,“他们打下了朝鲜,却失去了未来。因为他们永远不懂,真正的征服,不是烧杀掳掠,而是让人愿意跟着你走。”话音未落,忽有亲卫入报:“西安急信!秦王府密探成功进入府邸,取得《九边全图》原件,现已启程北上,预计二十日内可达洛阳!”刘承宗眼中精光一闪:“好!终于拿到了。”他转向众人:“诸位可知这份地图意味着什么?它不仅标注了九边所有军镇、堡垒、水源、暗道,还记录了洪武年间埋藏在各处的战略储备??兵器、火药、粮仓。有些地方,连当今兵部都不知晓。有了它,我们才能真正筹划北伐,一举击穿长城防线!”厅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叹之声。刘承宗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星空,心中已然绘就宏图:待春暖花开,他将以河南为根基,东慑山东,西控关中,南联湖广,北图燕赵。而旅顺的陈洪范、皮岛的金日观,甚至朝鲜的残余抗清势力,都将成为他棋盘上的棋子。天下大势,正在悄然逆转。时光流转,正月十五,元宵节。旅顺口外海冰渐融,波涛起伏。陈洪范接到最新消息:朝鲜世子已在押送途中,行至辽阳时突发急病身亡,疑为中毒。沈世魁闻讯暴怒,斩杀留守皮岛的两名后金使者,宣布与东江断绝往来。金日观趁机夺权,控制皮岛主力舰队,扬言要渡海攻打复州,为明朝复仇。白登庸闻讯大惊:“军门!沈世魁已死,金日观掌权,正是我军与东江合兵的最佳时机!若再犹豫,恐失良机!”陈洪范却依旧坐在书房案前,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倭刀。那是他年轻时从倭寇手中缴获的战利品,刀身刻着“不动明王”四字。“你错了。”他轻声道,“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候。”“何出此言?”“因为金日观太急了。”陈洪范抬起头,目光深邃,“他杀使者、举义旗,看似忠勇,实则暴露了虚弱。他需要外援,所以他才会这么快动手。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被人利用。我若此刻出兵相助,名义上是联合作战,实际上就成了他的盾牌、他的粮源、他的退路。一旦战败,他可以逃往海岛,而我呢?只能困守陆地,首当其冲。”他放下刀,站起身,走到窗前:“我要等。等到他打得筋疲力尽,等到他麾下将士开始怀疑他的决策,等到他再也撑不下去,亲自来求我。那时候,我才出手。一纸盟约,换整个东江水师的归附。这才是买卖。”白登庸默然。他忽然明白,陈洪范早已不是那个只想苟全性命的老将。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中,他也开始谋划属于自己的出路。二月初,春雪初融。刘承宗正式发布《讨逆檄文》,痛斥崇祯昏聩、权臣误国,宣布废除明朝年号,改元“兴武”,建制百官,设立六部雏形。同时任命骆养性为监察院长,专司清查贪腐,严惩害民官吏。短短一月间,河南二十余州县响应归附,百姓焚香迎驾,称之为“活佛降世”。而在辽东,金日观果然出兵攻打复州,初期连胜两阵,俘获数百后金骑兵。捷报传来,旅顺军中士气高涨,纷纷请战。白登庸再度劝谏:“军门!战机已至,若再按兵不动,恐失天下人心!”陈洪范终于点头:“准。”但他下令的并非全面出击,而是派出三千精兵,由白登庸率领,以“协防”名义登陆皮岛,协助防守。同时送去火药一万斤、战船十艘,并附书一封:“老夫年迈,不堪驰骋,唯愿竭尽绵薄,共扶明室。日后大事,全赖将军主持。”金日观读信泪下,当即设宴款待白登庸,誓言结为兄弟,共抗后金。然而谁也不知,就在宴席进行之际,陈洪范已秘密派遣另一支船队,载着五百死士,绕道长山群岛,悄然逼近复州海岸。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潜入城中,点燃粮仓,制造混乱,然后迅速撤离。二月十八夜,复州大火冲天。后金守军仓皇救火,金日观趁机发动总攻,一举攻克城池。消息传回旅顺,陈洪范抚须微笑:“火是我放的,城是他打的。功劳归他,仇恨归我。很好。”三月初,冰雪尽化。刘承宗亲率五万大军自洛阳出发,北渡黄河,进驻怀庆府。沿途百姓夹道相迎,献酒送食。与此同时,骆养性派人将《九边全图》秘密送往旅顺,交予陈洪范。图中用朱笔圈出三处地点:宁远、山海关、喜峰口,并附注八字:“此处可破,速备接应。”陈洪范展开地图,久久不语。他知道,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即将来临。而此时,在江华岛的荒庙中,一名身穿白衣的朝鲜儒生正对着残破神龛焚香祷告。他手中握着一份血书,上面写着八个汉字:“复国雪耻,誓不戴天。”他是李?的庶弟,李?圭。国王投降后,他拒绝随行,潜逃至此,发誓要重建义军,等待明军反攻之日。风起云涌,四方皆动。大明的黄昏已然降临,而新的黎明,正在黑暗中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