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近找了个早点摊子，要了碗晾了半晚已经只剩温热的稀粥，又让店家去买了块烧饼，裹着刚出锅的油条，程煜吃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也就是离家近，早点摊子以及摊子上早起的顾客都是街坊，看到身穿飞鱼服的程煜...南镇抚使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起身，踱至窗边，推开那扇糊着高丽纸的旧窗。夜风裹着山间清寒扑进来，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曳，光影在三人脸上明明灭灭，如活物喘息。窗外，白云庵后山松涛阵阵，偶有夜枭长啼，一声未落，一声又起，仿佛天地之间，只余这幽深不绝的回响。程煜坐在原处未动，脊背却已悄然绷紧。他忽然发觉，自己竟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位老人——不是官服上的补子、不是腰间那柄镶银吞口的绣春刀、更不是方才谈笑间对王振极尽讥讽的轻慢语气。而是此刻，他立于窗前，青灰色道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半截洗得发白的素色中衣；左手负于背后，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细密针脚，那动作熟稔得近乎虔诚，像在摩挲一件失而复得的遗物。裴百户垂首静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良久，南镇抚使才低声道：“你父亲程广年，宣德八年七月病殁于金陵江岸。三宝太监郑和，同年六月廿三，卒于南京牛首山守备府邸。二人相隔不过十三日。”程煜喉头一紧。“你可知，郑和临终前，曾召见三人。”“谁？”“其一，是王景弘。”“其二，是南京守备、锦衣卫佥事李成。”“其三……”南镇抚使转过身，目光如淬火之刃，直刺程煜双目，“是你父亲。”程煜脑中轰然一震。他记得父亲灵柩归乡时，棺木沉重异常，抬棺的八名军士皆面带悲戚，却无一人敢言其详；记得母亲焚尽父亲所有书信手札那夜，火盆里飘出焦糊味混着浓重药香；记得自己初任小旗时，罗仲达拍着他肩膀说：“你爹当年若不死，如今坐镇金陵的，未必是马顺，也未必是我家老爷。”可没人提过郑和临终召见。“他们说了什么？”程煜声音干涩。南镇抚使缓步走回案前，自袖中取出一卷黄绢，未展开，只以指尖轻轻按住卷轴两端，似怕惊散其中沉睡数十年的魂魄。“此物，本该随郑和一同入殓。王景弘亲封，李成押印，你父亲……亲手系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煜骤然收缩的瞳孔：“结法，是你们程家祖传的‘锁龙扣’——三股绞，七道缠，死结不拆，唯血亲断之。”程煜猛地站起，椅子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锐响。他下意识去摸腰间刀柄，却摸了个空——进庵前，那两名小旗已不动声色收走了他佩刀与匕首。他这才明白，从踏入白云庵山门起，自己便非客，而是祭品。而今夜这场对话，从来不是邀约，是开棺。“你既知锁龙扣，便该知道，若非生死攸关，程家人绝不以此法封缄要物。”南镇抚使将黄绢推至案沿，距离程煜仅三寸，“它在此处等你，等了整整十四年。”裴百户终于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覆于黄绢之上，又自腰间解下一枚铜牌——形制古拙，正面镌“玄武司”三字，背面阴刻云纹环绕一口古剑。他双手捧起，郑重递向程煜。“此乃郑和公生前授意，交予程氏血脉者。玄武司，非锦衣卫所设，亦非东厂所辖，乃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亲立之秘署，专司西洋诸国海图、星历、番语、贡物及……隐事。其印信存世唯此一枚，持牌者，可调南洋水师残部、查市舶司暗账、启牛首山藏经洞铁匣。然自宣德八年始，玄武司即告除名，名录焚毁，档案封存，所有属吏……”他喉结滚动，一字一顿，“尽数‘病故’。”程煜盯着那枚铜牌，指节泛白。他忽然记起幼时父亲教他辨认星斗，在院中铺开一张巨大皮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无数光点，旁边用朱砂写着“爪哇”“锡兰”“忽鲁谟斯”……父亲指着最西端一处空白，说：“此处，尚无名。待为父归来，当亲手题写。”原来那不是醉话。“所以，”程煜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我父亲不是病死。他是替郑和守口，守到被人灭口。”南镇抚使颔首，眼中竟有一丝罕见的赞许：“你比你父亲当年，更快看透。”“那王景弘呢？他为何不揭发？”“他揭发了。”南镇抚使冷笑，“宣德九年春，王景弘以老病乞休，辞去南京守备兼锦衣卫佥事之职，携家眷隐居镇江金山寺。离京前夜，他曾独赴宫城西华门，跪呈密折三道。翌日，司礼监颁旨：王景弘‘忠勤体国，宜加优恤’，赐宅邸一座、白银千两、织金蟒袍一袭——却未准其辞呈。”程煜懂了。那是封口的赏。“李成呢？”“李成。”南镇抚使眼神一黯，“宣德八年八月初七，巡按南直隶途中，舟覆于镇江焦山江段。尸身寻获时，右手紧攥半片碎瓷，上有‘玄武’二字残迹。官报称‘失足坠江’，锦衣卫勘验后，定为‘意外’。”程煜闭了闭眼。焦山江段水流平缓，巡按大员出行必有快船护航，失足？笑话。“所以，郑和死前，已知有人要动手。他召集三人，是要托付后事——王景弘掌船队旧部，李成控南直隶卫所，而我父亲……”程煜缓缓道，“执掌塔城营兵，扼守河西走廊咽喉，控西域商道出入之门。”南镇抚使深深看了他一眼：“塔城守备，表面只是正五品营兵将领，实则握有三道密钥：其一，可调甘州左卫、凉州卫边军三日内驰援；其二，掌管嘉峪关外‘黑水驿’——此驿不载于兵部舆图，专供玄武司密使往来；其三……”他停顿片刻，声音压至最低，“程广年，是当年郑和第七次下西洋唯一带回的活口——那个在忽鲁谟斯港口，被波斯商人卖作奴隶、后又被郑和赎回的少年通译，名叫阿卜杜拉·本·哈桑。此人通晓十二国番语，精于天文海图，更识得大食人‘天方罗盘’之秘。郑和返航途中，阿卜杜拉病危，临终前将全部所学倾囊相授，更赠其子——也就是你父亲——一册手抄《星槎经纬》。此书，今在何处？”程煜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他想起来了。幼时家中那只紫檀木匣，母亲总锁得极严，只在他生辰那日才打开，让他抚摸匣中一册泛黄羊皮书。书页边缘磨损严重，夹着几片干枯的椰枣叶，内里密密麻麻全是歪斜阿拉伯文，旁有朱批小楷注解，字迹苍劲有力，末页赫然盖着一方朱印——“玄武司印”。他十五岁那年，母亲病重，曾将匣子交予他，只说：“你父亲交代，此物若遇风雨晦暗之日，必交还玄武司。若遇朗月当空，则焚之。”他当时懵懂不解，只觉母亲神色凄惶，便将匣子藏于床板夹层。后来母亲去世，他忙于奔丧，竟再未想起。待他当上小旗整理旧物，那匣子早已不知所踪。他只当是家贫散佚，未曾深究。“你藏书之处，”南镇抚使目光如电，“可是塔城老宅西厢房，北墙第三块青砖之后？”程煜呼吸停滞。“那匣子，三年前已被取走。”裴百户接道，“取走之人，正是武家功。”程煜脑中一片空白，唯有轰鸣。武家功？那个总与他共饮烈酒、同猎野狼、笑骂无忌的武家大哥？“他取走时，可曾留下什么？”程煜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如同隔着一层厚水。裴百户摇头：“只留一粒黑曜石弹丸，置于匣底。此石产自天方，玄武司秘传，名曰‘引星石’——遇水则显字，遇火则成灰，唯以人血浸润，方能映出藏图。”程煜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一丝腥甜——方才情急之下，竟咬破了口腔内壁。南镇抚使忽然抬手，示意裴百户取来一只青瓷小碗，又自怀中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银刀。他手腕一翻，刀锋精准划过自己左手掌心，鲜血汩汩涌出，滴入碗中。血珠落入清水，竟不即散，反而如墨入宣纸，缓缓晕开，凝成一行微光浮动的小楷：【星槎不渡鬼门关，黑水驿外埋忠骨。】程煜死死盯住那行字，心脏狂跳如擂鼓。鬼门关？黑水驿？忠骨？他猛然抬头，望向南镇抚使：“武家功知道这些？”“他不仅知道，”南镇抚使抹去掌心伤口血迹，声音冷如玄铁，“他奉命守在那里，已经十四年。”“守什么？”“守你。”程煜怔住。“你父亲死后，玄武司残部星散。王景弘退隐，李成殉职，唯一可能承继郑和遗志者，只剩程氏血脉。然你年仅十六，武艺未成，心智未坚，若贸然告知真相，非但不能护持遗志，反会引火烧身。故而有人布下此局——”南镇抚使目光灼灼，“让武家兄弟一文一武，一明一暗，一近一远，将你护在塔城这方寸之地，隔绝朝堂风波，远离厂卫窥伺，待你羽翼渐丰，心智如铁，再亲手揭开这盖了十四年的棺盖。”程煜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凉墙壁。他忽然明白了武家英为何放弃庶吉士身份——那不是避世，是戍边。庶吉士需在京师翰林院观政，而塔城，才是真正的前线。他也明白了武家功为何被调往南京——五军都督府经历司，看似闲职，实则掌管全国卫所军籍、粮饷调拨暗账。他需要借那职位，暗中梳理玄武司旧部遗留的蛛丝马迹，更要以“南京履历”为掩护，确保调任塔城时无人质疑。更明白了为何南镇抚使宁肯自贬金陵，也要亲赴塔城——因为只有他，曾是郑和麾下玄武司副使，知晓全部密令；只有他，能辨识锁龙扣真伪；也只有他，敢在王振眼皮底下，撬动这根已锈蚀十四年的铁链。“所以……”程煜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武家兄弟不是监视我。他们是……我的盾？”南镇抚使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无半分暖意：“盾？不。他们是你的刀鞘。而你……”他目光如炬，直刺程煜灵魂深处，“才是那把尚未开锋的玄武剑。”窗外，松涛骤急。裴百户忽然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玄武铜牌，声如金石：“玄武司百户裴琰，奉先司主郑和公遗命，今以血为契，迎少主归位！”南镇抚使亦整衣肃容，撩袍跪倒，额头触地：“玄武司前副使周砚，代郑公、李公、程公，恭请少主，执掌玄武！”烛火爆开一朵灯花，映得满室明暗交错。程煜站在光影交界处，左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他看见自己影子投在墙上，被烛光拉得极长，竟隐隐透出几分郑和画像里那般渊渟岳峙的轮廓。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当时自己伏在床边，只听父亲气若游丝：“煜儿……星图……在……你眼里……”原来不是谵语。原来父亲早将一切，刻进了他的瞳孔。他缓缓抬起右手，没有去接那枚铜牌，而是伸向案上那卷黄绢。指尖触到粗糙丝帛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自指尖窜入血脉——仿佛沉睡多年的熔岩，在血管里重新奔涌。他解开锁龙扣。三股绞，七道缠，死结不拆。可当他指尖拂过那紧缚的丝线，那历经十四年风雨的暗红丝绦，竟无声寸寸崩裂，化作齑粉，簌簌落于案面。黄绢徐徐展开。没有密诏，没有地图，没有名单。只有一幅墨色淋漓的星图。图中央，并非紫微垣，而是一片浓重泼墨，形如巨兽张口，内里空白处，以极细朱砂点出七颗星辰，排列成北斗之形，却颠倒错乱——天枢在尾，摇光居首。而在那墨兽之口正上方，一行小楷力透纸背：【三贼未诛，星槎永沉。】程煜凝视着那七颗颠倒的星，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星图幻化，浮现出郑和船队巨舰劈波斩浪之景，又闪回父亲横刀立马于塔城关隘的背影，最后定格在武家功将一枚黑曜石弹丸轻轻放入空匣的侧脸——那神情，竟与眼前跪伏的南镇抚使如此相似，都是那样一种……以身为薪、静候燎原的决绝。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砚斑白的两鬓，扫过裴琰额角未愈的旧疤，最终落回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方才被自己咬破的伤口尚未凝痂，一滴鲜红血珠，正缓缓凝聚。他抬起手，将那滴血，重重按在星图中央墨兽之口。血珠渗入纸面，瞬间洇开，如活物般沿着朱砂星点蜿蜒爬行。七颗颠倒星辰，逐一亮起微光，光芒连缀成线，竟在墨兽腹中，勾勒出一条纤毫毕现的航线——起点是金陵，终点……竟是一个程煜从未见过的坐标，位于印度洋某处深蓝海域，标记着三个扭曲的古梵文字。【俱卢之野】程煜心头巨震。俱卢之野？那是《摩诃婆罗多》中神魔大战的古战场！郑和船队，竟曾抵达此地？他猛地抬头，却见南镇抚使与裴琰并未惊讶，只静静望着他，眼中是十四年苦守终见破晓的平静。“少主既已启图，”周砚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释然，“玄武司，便该重开了。”就在此时，窗外松涛忽止。死寂。紧接着，一声凄厉鹰唳撕裂夜空，由远及近，直扑白云庵而来！裴琰霍然起身，袖中寒光一闪，一柄三寸飞刀已扣于指间：“是王振的‘白翎鹞’！它不该出现在西北！”周砚却缓缓站起，整了整衣冠，望向程煜，眼神澄澈如初雪：“看来，有人等不及了。”他伸手，指向程煜身后那扇紧闭的庵门：“门后，是武家功为你备下的第一件兵器。而门外……”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冷峭笑意，“是你此生第一个，必须亲手斩落的贼。”庵门之外，夜色如墨。三声叩门声，缓慢、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声，重过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