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一男缓缓叙述，还原了当晚程煜和武家英走后发生的一切。当时，程煜和武家英起身告辞，而樱桃姑娘也并未立刻上楼，而是继续伺候着武家功喝酒，这也是为了等樱桃姑娘手下那两个丫鬟忙完前边的事情回来，毕竟...武家英正低头搅着碗里浮沉的鸭血，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目光。他指尖顿住，汤勺边缘轻轻磕在粗陶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像一粒石子坠入深井——不响，却分明激起一圈无声涟漪。“将军令？”他抬眼，笑意未达眼底，“煜之竟也听得出这曲名？我还以为你只识得刀剑寒光，不辨丝竹清浊。”程煜吹了吹汤面浮油，热气散开，露出底下暗红如凝血的鸭血块。他舀起一勺，却不急着送入口中，只让那热汤在勺中微微晃荡：“英杰兄忘了？我爹生前最爱听《将军令》，每逢大捷报至，必命家中乐工奏此曲三遍。他战死榆林堡那年，最后一道军令，便是让亲兵在灵前焚一卷《武经总要》，再奏一曲《将军令》。我那时才十岁，跪在棺椁旁，听着鼓点一下一下砸在心口上，比刀劈斧剁还疼。”他语气平缓，仿佛在说别人家的旧事，可勺中汤水却忽然颤了颤，几滴溅落在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武家英喉结微动，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葱花簌簌落下：“……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不唐突。”程煜终于将那勺汤送入口中，胡椒辛辣直冲鼻腔，他眯了眯眼，眼角细纹舒展，“我只是奇怪——樱桃小馆的琵琶姑娘，怎会弹得如此熟稔？那‘咚咚’之声，不是简单挑弦能成的。她左手按弦指法极刁，虎口内收，拇指压弦如扣弩机，分明是军中传下来的‘铁琵琶手’。这种指法，专为模拟战鼓、号角、马蹄踏地之声而创，早年间只在边军犒军营里流传。寻常勾栏乐户，连曲谱都难寻，更别说练出这等筋骨之力。”武家英手中筷子终于落下，夹起一块鸭血，却迟迟未送入口中。他望着程煜，眼神第一次显出几分真实的困惑：“铁琵琶手？塔城卫所乐班确有此技，可那是军籍乐工，隶属兵部，岂能流落勾栏？”“所以才更怪。”程煜放下汤勺，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缓缓转动。铜钱边缘已磨得发亮，正面“永乐通宝”四字清晰可辨，背面却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歪斜如刀锋划过——那是他昨夜潜入白云庵后院，在墙根枯草堆里拾到的。铜钱本不该出现在那里，庵中姑子持斋守戒，绝不用钱；而那刻痕角度刁钻，绝非寻常磨损，倒像是被人用指甲或细刃，仓促间在暗处反复刮擦过数次，似在传递某种只有特定之人能懂的标记。他拇指摩挲着那道刻痕，声音低了下去：“英杰兄，你可知为何锦衣卫密档里，凡涉军中秘技者，皆以‘灰章’封存？因这些技法，看似娱人耳目，实则暗藏杀机。一曲《将军令》若配以特制铜铃、皮鼓，声波震荡可乱人心脉；若再佐以‘铁琵琶手’独门指力，十步之内，能震断喉间软骨。此技当年在麓川军中试过，三名土司头人，闻曲未及半盏茶，便口吐白沫，七窍渗血而亡——事后验尸，颈骨完好，唯喉管寸寸碎裂。”武家英脸色倏然一白，手中鸭血滑落碗中，溅起几点腥红：“你……你怎知此事？此乃南镇抚司三年前方解的绝密军情！”程煜抬眸，目光如冷泉映月：“因为我爹死前，最后一封密信里写的，就是‘灰章’二字。”他指尖一弹，铜钱跃入空中，又稳稳落回掌心，“那信烧得只剩半截，可‘灰章’二字，墨迹被火燎得焦黑，反而更显眼。我问过罗百户，他说这词儿，整个锦衣卫北镇抚司，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馄饨摊外，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音闷钝如捶破鼓。巷子里风忽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在帘子上，簌簌作响。武家英盯着程煜掌中那枚铜钱，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咽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涩。他欲言又止，最终只端起汤碗，仰头灌下一大口滚烫鸭血汤，辣意呛得他眼尾泛红，却硬是没咳出一声。程煜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摊主——那是个佝偻老汉，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他脸上纵横的沟壑，像一张被岁月犁过的干裂田地。老人听见方才言语，手背青筋微微一跳，添柴的动作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将灶膛口拨得更敞些，让火焰烧得更旺，更烈，几乎要舔舐到锅底。“老人家，这汤里放的胡椒，是新碾的吧？”程煜忽然开口。老人头也不抬，只含混应了声：“嗯。今早刚碾的，麻香透骨。”“难怪辣得这么正。”程煜点点头，忽而一笑，“您这灶火，烧得真旺。不过……这柴火，怕是有些潮气未尽？我怎么瞧见那火苗底下，隐隐泛着青。”老人拨柴的手猛地一顿，枯枝“咔嚓”一声折断。他慢慢抬起脸，浑浊的眼珠转向程煜，瞳仁深处却无半分老迈昏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两口枯了千年的古井：“小哥儿好眼力。潮柴引火，火头虽旺，可烧得久，烟也重……容易熏人眼睛。”程煜没接话，只将铜钱重新揣回怀中，动作轻缓，像在安放一枚易碎的薄冰。他端起汤碗，就着氤氲热气，再次喝了一口。这一次，汤味似乎变了——胡椒的辛辣之下，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铁锈气，混着若有若无的檀香余韵，悄然钻入鼻腔。武家英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煜之，你到底……”“嘘。”程煜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他目光掠过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背，又扫过摊子角落一只半旧的青布包袱——包袱口松垮系着，露出一角暗红绫缎，纹样竟是与白云庵山门前那对石狮爪下所踩云纹，分毫不差。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青石板上的薄霜。马蹄声戛然而止于摊前，一个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翻身下马，斗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唯余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那人径直走向摊子，脚步未停，声音却已先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老板，两碗鸭血汤。一碗多放芫荽，一碗……少放胡椒。”武家英浑身一僵，手中汤碗险些脱手。他认得这声音——正是白云庵里那位“装百户”。程煜却恍若未闻，只慢条斯理地捞起碗底一块凝脂般的鸭血，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他舌尖尝到的，是血肉的温热，是胡椒的灼痛，是芫荽的辛烈，更是那缕挥之不去的、铁锈与檀香交织的冷香。斗篷人已在摊前站定，兜帽阴影下，目光如钩，精准锁住程煜侧脸。程煜终于抬眼，迎上那道视线，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巧了。我这碗汤里，胡椒放得不少。百户大人若嫌辣，不妨……换一碗？”斗篷人静默三息。巷风卷起他斗篷一角，露出腰间一柄鲨鱼皮鞘的短刀——刀鞘末端，并非寻常铜扣，而是一枚小小的、黯淡无光的铜钱，边缘同样有一道歪斜刻痕。“不必。”斗篷人声音更哑，仿佛砂纸磨过生铁，“辣些好。提神。”他转身，竟在程煜与武家英之间那张空凳上坐下，斗篷下摆拂过地面，带起一股阴冷湿气，像刚从坟茔深处爬出。老人默默盛汤，双手平稳，连一丝颤动也无。两碗热腾腾的鸭血汤端上桌，汤面浮着油星与翠绿芫荽，一模一样。程煜端起自己那碗，吹了吹气，忽然道：“百户大人，昨夜您说贵上官染了风寒，需静养。可我今早路过白云庵，瞧见后山松林里，有几株老松树皮被剥了大片，露出底下雪白树肉。松树皮入药，确可治风寒咳嗽……可剥皮之法，需趁晨露未晞时下手，方得药效最纯。这时辰，怕是得寅时三刻就起身吧？”斗篷人握着汤碗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并未抬头，只盯着碗中晃动的汤影，影里映着程煜平静无波的双眼。“松皮性烈，单用易伤肺腑。”程煜舀起一勺汤，汤匙边缘映出斗篷人兜帽下的半张脸，轮廓冷硬，“得配一味甘草调和。可我观那松林四周，并无甘草踪迹。倒是庵后菜畦里，几垄新栽的‘金铃子’长得格外茂盛——此物性寒，专克燥热。百户大人，您说，这风寒之症，到底是热是寒？”斗篷人终于抬起了头。兜帽阴影退去，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左颊一道蜈蚣状旧疤蜿蜒至耳际。他直视程煜，瞳孔深处，没有惊惶，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程总旗，有些门，推开了，就再也关不上。有些路，走上了，就再难回头。”程煜喝尽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碗底与粗陶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脆响：“可有些门，不开，就永远不知门后是阎罗殿，还是黄金屋。有些路，不走，就永远不知脚下是万丈深渊，还是康庄大道。”他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目光扫过斗篷人腰间那枚铜钱，又掠过老人灶膛里跳跃的、泛着青焰的火焰，最后落在武家英惨白的脸上。“英杰兄，明日卯初，我仍要去白云庵。”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巷子里，“你若担心我，不如替我查一件事——查查四年前，凉州卫副守备武家功奉诏回京，途中是否曾在泾阳驿站，停留过整整三日。那三日，驿丞病重，所有往来公文，皆由一名姓苏的文书代签。”武家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程煜转身离去，背影融进巷口浓重的夜色里，像一柄收鞘的刀，锋芒尽敛，却更令人心悸。斗篷人端起汤碗，久久未动。碗中汤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一弯残月，清冷，孤绝，照见人间所有欲盖弥彰的暗影。老人默默添柴，灶膛里，那簇泛青的火焰，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