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琏二爷》正文 第1067章 夜宿栊翠庵
贾琏不知道晴雯说听到琴声是多久之前的事。当他来到栊翠庵的时候,庵堂里面静悄悄,黑漆漆的。不想惊动旁人,贾琏从侧面墙角,扒着院墙一个纵身,十分轻松且顺畅的落了地。栊翠庵不算太大,...养心殿内,烛火摇曳,映得龙榻前金砖泛着冷光。宁康帝半倚在锦褥之上,目光缓缓扫过跪伏于地的两个儿子——一个额头抵地、肩背绷紧如弓,是平辽王贾琏;另一个膝行半步,伸手欲拽贾琏衣袖又被他侧身避开,正是四皇子李陵。那点少年人惯有的执拗与热切,在这肃穆殿宇里竟不显滑稽,反如未淬之刃,锋芒初露而气韵沉厚。昭阳公主垂眸立于阶下,指尖悄然掐进掌心。她忽然记起幼时随父皇游西苑,见一株老梅横斜出墙,枝干虬曲却无一花,内监说此树已枯十年,只因根脉深扎宫墙夹缝,吸得地气,故不死,亦不发。当时父皇抚枝良久,只道:“活着,未必是福;不活,未必是祸。要看它想活成什么样子。”此刻她望着弟弟与义兄争执不休的背影,竟觉那老梅之喻,正应在此刻。“琏儿。”宁康帝忽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玉盘,清越而沉,“你方才说,你非亲生,故不可居储位。可朕问你——当年你在辽东雪原上,单骑冲阵,斩契丹左贤王首级悬于马鞍,血染战袍三日未干;回京后,又亲率工部、户部、钦天监三司官员,在三个月内重绘漕运全图,更将黄河水患七十三处险段逐一标注,附疏浚之策十二道——那时,你可曾想过自己不是朕的骨血?”贾琏喉结微动,未答。“你又说,天下人如何看你?史书如何写你?”宁康帝气息略促,却愈发清晰,“可朕倒要问你一句——若真有那么一日,朕百年之后,太子登基,而辽东再起烽烟,朝中无人敢言兵事,边军哗变、藩镇割据、流民百万,饿殍塞道……到那时,你贾琏是束手旁观,称一句‘臣本外姓,不敢僭越’?还是提剑出京,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殿内死寂。连戴权都屏住了呼吸。贾琏抬起头,额角沁出细汗,目光却如寒潭映月,澄澈而坚:“儿臣……必效死力。”“好!”宁康帝猛地撑起身子,锦被滑落也不顾,只盯着他,“那你告诉朕,若你坐上那个位置,你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四皇子李陵抢声道:“父皇,儿臣替王兄答!他定是要废掉户部盐引旧制,改行‘实销实领’之法,使盐税增收三成而不加赋于民;再裁撤江南织造冗员四百二十七名,将岁支银两尽数补入河工;还要设‘匠籍学堂’,广召民间巧匠子弟入学,三年为期,学成者授九品匠官,专理京师火器监、水师船坞诸事……”他语速极快,条理分明,说到后来,竟似早已默诵千遍。话音落处,连赵东昇都不禁侧目——这些举措,皆出自去年冬贾琏密呈御前的《治国十策》手稿,连朱批都是宁康帝亲笔,旁人莫得窥见。贾琏愕然回头,李陵却朝他眨了眨眼,笑意狡黠:“王兄常说我记性差,可你每次在东宫讲学,我都在隔壁暖阁偷听。你写的每一张纸,我都悄悄抄过三份,一份烧了,一份藏在母后佛堂经匣底下,最后一份……”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素净,墨迹犹新,“就在这儿。”贾琏怔住。那不是抄录,是重誊。字迹端方峻拔,间有朱砂小注,或引《管子》论市易,或驳《盐铁论》析利弊,更有数处批曰:“此策可行,然须先清户部积弊,否则反噬更烈。”——竟是比原稿更细密三分。水溶轻叹一声:“殿下竟把平辽王的策论当圣贤书来读。”李陵却摇头:“不,我是当救命稻草来读的。”他转向宁康帝,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父皇,您知道儿臣为何能睡安稳吗?不是因为东宫金瓦辉煌,而是因为知道,只要王兄还在,大魏就不会塌。”宁康帝久久不语。他缓缓靠回枕上,目光掠过李陵低垂的眉眼,掠过贾琏紧握成拳的手,最终停在昭阳公主脸上。“阿妧,”他唤她乳名,“你统领禁军五年,见过多少尸山血海?”昭阳公主垂首:“回父皇,七次大校阅,三次戍边轮训,两次平定京畿流寇,一次剿灭白莲余孽。”“那你说,”宁康帝闭了闭眼,“若有一日,朕不在了,太子尚弱,平辽王手握二十万北军、三万京营精锐,又兼掌户、工、兵三部实权……你,信谁?”昭阳公主抬起脸,凤眸清亮如洗:“儿臣信王兄,亦信四弟。”“哦?”“因为王兄若真有异志,五年前辽东大捷后,他本可拥兵自重,割据一方;三年前平定南疆,他亦可挟功逼宫,另立新朝。可他没有。他回京第一件事,是跪在母后灵前,亲手为她擦拭神主牌位上的浮尘。第二件事,是请旨将辽东屯田所得八十万石新粮,尽数调往山东赈灾。”她顿了顿,声音渐沉,“而四弟若真怯懦无能,早该在半年监国时被言官攻讦至体无完肤。可儿臣亲眼所见,是他三更批折、五更赴朝,为一道河工奏章,亲赴工部库房查三十年旧档,手指冻裂仍不松笔……父皇,他们不是在争太子之位,是在争谁更能护住这个江山。”殿外风起,卷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戴权躬身趋近,低语:“陛下,南书房诸公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还有……王子腾大人,带着礼部、鸿胪寺十余名官员,跪在乾清门外,说是要为太子‘仁让之德’、平辽王‘社稷之器’,联名具表,请陛下顺天应人。”宁康帝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帝王威仪,倒像一个熬过长夜的老父,终于看见两个儿子肩并着肩,稳稳扛起了自己曾佝偻多年的脊梁。“传旨。”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钉,“即日起,太子李陵,改授‘昭德亲王’,封地不限,俸禄加倍,赐金印螭纽,许开府置僚属,然不得干预朝政,唯掌宗庙祭祀、皇家典仪之事。”李陵一愣,随即叩首:“儿臣……遵旨。”“平辽王贾琏,”宁康帝目光如炬,“加授‘监国辅政王’,佩双鱼铜符,节制南北两京兵马;兼领内阁大学士、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兵部尚书四衔,总理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詹事府诸务。遇紧急军情,可先斩后奏;凡三品以上官员任免,由其拟名,朕朱批即可。”贾琏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之声沉闷如鼓:“儿臣……万死不辞。”“最后,”宁康帝目光扫过赵东昇三人,“即日起,内阁设‘辅政会议’,每月朔望,由监国辅政王主持,昭德亲王、长公主、三位总理大臣及六部尚书列席。凡国之大政,须经此会议决,再呈朕御览。朕若……偶感不适,诸卿可依此例自行决断。”他停顿片刻,仿佛耗尽力气,却一字一顿道:“记住,这不是分权,是托付。”殿外骤然响起雷声。雨,终于落了下来。乾清门外,王子腾浑身湿透,却仰面大笑。他身后数十名官员亦不顾大雨倾盆,纷纷解下腰间玉带,掷于青砖之上——那是臣子面君失仪时自请罚俸的旧例。今日,他们掷的是心。“王爷!”王子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嘶声高呼,“天下幸甚!社稷幸甚!”殿内,贾琏刚起身,便见李陵已扑过来,一把抱住他胳膊,仰头笑道:“王兄,你这‘监国辅政王’的印信,可得借我摸三天!我还没碰过这么大的铜印呢!”贾琏无奈,抬手想揉他发顶,却见那少年发间竟已隐现几缕银丝——不是白发,是染了霜色的汗渍凝成的盐晶,在烛光下闪着微光。他心头一涩,终是轻轻拍了拍李陵肩头:“好,随你摸。”昭阳公主默默上前,解下自己颈间一枚赤金蟠龙项圈,亲手为贾琏戴上:“这是母后当年给我的长命锁,内里刻着‘守正持衡’四字。如今,我把它给你。”贾琏低头,见那项圈内壁果然有细若游丝的刻痕,金光流转间,四字如龙潜渊。水溶忽然开口:“王爷,还有一事。”“王爷”二字出口,满殿皆静。水溶却神色如常:“按祖制,监国辅政王需择吉日入主文华殿,受百官朝贺。然今日恰逢皇后娘娘忌辰,按礼不宜铺张。臣斗胆建言——不如将文华殿东庑辟为‘辅政堂’,陈设从简,唯设一案、一印、一香炉。今后凡辅政会议,便在此举行。既合礼制,亦彰清俭。”赵东昇颔首:“此议甚善。”宁康帝望着窗外雨幕,轻声道:“那就……从明日开始吧。”翌日清晨,雨霁天青。贾琏换下孝服,着玄色蟒袍,腰束九章玉带,缓步走入文华殿东庑。案上铜印尚未镌字,只覆着一层薄薄朱砂——那是礼部尚书画好的印文底样:监国辅政王印。他伸手欲揭,指尖触到朱砂微凉。此时殿门轻启,李陵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进来,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方端砚,砚池里墨汁未干,墨色浓黑如夜,却泛着幽蓝光泽。“王兄,”李陵将砚台推至他面前,眼睛亮得惊人,“这是我昨夜磨的。用的是松烟墨、黄山泉、还有……我偷偷剪下的母后灵前那炷长明灯的灯芯灰。听说加了这个,墨色千年不褪,写字的人,心也不会变。”贾琏凝视那砚池,墨光深处,仿佛映出辽东雪原上猎猎翻卷的帅旗,映出江南堤岸上百姓跪谢时扬起的尘土,映出昨夜养心殿里宁康帝鬓边新添的霜色。他提笔蘸墨,饱蘸浓墨,在空白奏章上写下第一行字:“臣贾琏,叩谢天恩。自今而后,不敢言功,唯思补过;不敢居尊,唯恐负托。”墨迹未干,窗外忽有清越鸟鸣。一只青羽白喙的云雀,不知何时飞入殿中,绕着那方未题名的铜印盘旋三匝,而后振翅掠过贾琏肩头,穿过雕花窗棂,直向湛蓝天空而去。殿外,春阳破云,万里无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