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琏二爷》正文 第1073章 月华映佳人
第二天清晨,贾琏换过气息萎靡的四皇子的班,重新接管灵堂的事务。待把事情安排的差不多,后妃们也纷纷过来哭灵。太后也来了。她仍旧是那般尊贵清冷的模样,昂首挺胸,睥睨众生。不...贾琏闻言,手指在尤三姐腰侧轻轻一捏,那丫头正趴在他背上偷懒,被这一下激得缩了缩脖子,却仍不肯起身,只把下巴搁在他肩头,眼波流转,笑嘻嘻地望着他:“爷,沁姐姐说得对呢,她们都是千里迢迢跟着您来的,连您长什么样都只远远瞧过几回。今儿好不容易聚齐了,您若不点几个上去,她们怕是要以为自己不够格,回去夜里都要掉金豆子了。”贾琏没答话,只抬眼扫了一圈。殿内二十名朝鲜美人垂首静立,衣饰虽素净,却掩不住眉目如画、身段窈窕。最前排三人,个个气质迥异——左首那位鹅蛋脸、杏仁眼,眉梢微挑,自带一股英气;中间那位柳叶眉、樱桃口,低眉顺目间透着江南水乡似的温软;右首那位肤如凝脂、鼻若悬胆,一双凤眼似含秋水,顾盼间竟有几分昭阳公主的凛然贵气。再往后,或清冷如霜,或娇憨似鹿,或明艳如火,或沉静如潭……竟是无一人面目雷同,无一处神态相似,偏又统一在一种驯而不屈、柔中带韧的气韵之中。这哪里是寻常侍女?分明是精心雕琢、层层遴选过的国色阵列。贾琏忽然想起金世佳呈上花名册时,那老狐狸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声音发颤:“王爷所选之女,非但容貌须合天工,更须通晓音律、熟读《女诫》、能书汉字、擅习弓马——臣等遍查京畿、江原、庆尚三道,凡七岁以下至十七岁以上,共筛三千二百一十九人,方得此二十人,愿献于王爷驾前,以彰我朝鲜臣服之诚。”当时他不过一笑置之,只当是小国君臣拍马屁拍到了极致。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人家真下了血本。他缓缓坐直身子,尤三姐顺势滑下他背脊,却未退开,反而顺势坐在他腿边,一手勾着他手腕,仰起小脸,眸光晶亮:“爷,您倒是说句话呀?您不挑,可我们可不敢替您挑呢。”阿沁在一旁轻笑一声,却不言语,只将目光落在那些美人身上,似在审视,又似在默许。贾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既入我府,便不是奴婢,是家人。我不喜跪拜,往后见我,只需颔首为礼即可。”众人一怔,随即纷纷垂首应“是”,声如细珠落玉盘,清越而齐整。“你们之中,有通汉话者,出列。”话音刚落,便有九人踏前一步,站成一排,姿态端方,神色从容。“通医理者?”又两人上前,其中一人眉心一点朱砂痣,肤色略深,竟是个混血儿,听口音似出自平壤医官世家。“擅琴者?”四人步出,指尖微颤,显然紧张,却仍稳稳抱着怀中焦尾琴。“会骑射者?”竟有七人应声而出,虽未着甲,却腰背挺直如松,步履沉稳有力——这可不是装出来的。贾琏点点头,忽问:“你们当中,可有人识得朝鲜王室秘传的《大东乐谱》?”满堂寂然。片刻后,那名混血女子迟疑着上前半步,声音微颤:“回王爷……妾身幼时随家父侍奉过王宫乐正,曾见过残卷……只是……只是不敢妄言通晓。”贾琏眼中微光一闪,竟真的笑了:“你叫什么名字?”“妾身……金素筠。”“好。”他略一思忖,“从今日起,你不必再随众操练,暂入内书房,整理古乐谱籍,若有疑问,可去寻元春娘娘身边的教习嬷嬷,她通晓高丽旧乐。”金素筠浑身一震,双膝一软便要跪倒,却被阿沁眼疾手快扶住:“王爷说了,不兴跪拜。”她强抑激动,深深一福,眼圈已红:“谢王爷厚恩。”贾琏不再多言,只对余下诸人道:“其余人,明日辰时起,由阿沁与阿琪统训。内容分三科:汉话、礼仪、基础武艺。每月考较一次,优者授职,劣者遣归故里,另择良配。”此语一出,满殿皆惊。遣归故里?另择良配?这不是打发,这是恩典!朝鲜女子一旦入魏,便是永不得返的。可王爷却亲口允诺,若不堪用,便放其归乡婚配——这比赐金赏帛更显仁厚。更令人动容的是,他未提“侍寝”二字,未言“承宠”之词,只以“授职”为尺,以“良配”为度,将她们的尊严,稳稳托在掌心。尤三姐悄悄掐了掐贾琏的手心,压低声音:“爷,您这招……比我当初编队还狠呢。”贾琏斜睨她一眼:“你当年编队,可是拿皮鞭抽着练的。”“那不一样!”她急辩,“我是怕她们不听话,坏了爷的名声!可爷您现在……是让她们自己争气,争得有脸面、有骨头、有出路!”贾琏没接这话,只伸手将她鬓角一缕碎发挽至耳后,指尖微凉:“你倒是越来越懂我了。”尤三姐耳根一热,正欲撒娇,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随即阿沁的副手阿萝掀帘而入,神色肃然:“禀王爷,宫中急诏——太子殿下于养心殿召见,命王爷即刻入宫,不得耽搁。”殿内霎时一静。方才还温情脉脉的氛围,瞬间绷紧如弓弦。尤三姐第一个跳起来:“太子?他不是让贤吗?怎么还敢召见爷?”阿沁却已快步上前,取来贾琏常穿的玄色云纹常服,动作利落:“太子让贤未定,诏令犹在。此刻召见,必是朝议已有定论,或是……另有变数。”贾琏已起身,任由阿沁为他系上腰带,面色平静如水:“备马。尤三姐,你留下,替我照看这些姑娘。阿沁,随我入宫。”“是。”“等等!”尤三姐突然拽住他袖角,仰头盯着他眼睛,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爷,您信得过我么?”贾琏垂眸,见她眼底映着自己身影,也映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决绝。他抬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拇指指腹在她颊边轻轻一摩:“信。”尤三姐咬唇一笑,松开手,转身便往殿角兵器架奔去——那里,静静躺着一把未开锋的雁翎刀,是她进宫前被卸下的佩刀,方才阿沁悄悄让人送了回来。她拔刀出鞘,寒光一闪,竟就地舞起一套凌厉刀法。刀风飒飒,身形翻飞,竟似要把满腔惊惧、不甘、担忧、骄傲,尽数劈开斩尽!一式收势,她持刀而立,喘息微重,却昂首挺胸:“爷放心去。我在府里,替您守着这些人、这座府、还有……咱们的家。”贾琏凝视她片刻,忽而朗声一笑,转身大步出门。马蹄声骤起,如惊雷滚过朱雀大街。而就在他车驾远去之时,荣国府内,凤姐儿正立于大观园沁芳闸桥畔,手中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指尖冰凉。那是平儿方才递来的密报——宫中线人冒死送出的消息:“太子未退,反升监国之权;内阁已拟诏,封平辽王为‘皇太弟’,加‘摄政王’衔,总领六部、节制禁军;皇后病体沉疴,恐难久持;昭阳公主昨夜闭门不出,今晨传出咳血之症……”凤姐儿盯着那“皇太弟”三字,喉头一哽,竟笑出声来。笑声清越,却无半分欢喜,倒像一把钝刀,在心口反复刮擦。她慢慢将纸条撕成碎片,扬手一抛。雪白纸屑,随风飘向潺潺流水,瞬息不见。身后,平儿捧着斗篷,欲言又止。凤姐儿却已转身,裙裾翻飞如火:“走,回嘉应堂。我要亲自给世子爷缝一件新肚兜——得用金线绣龙纹,再缀十二颗东珠。既是太弟之子,将来,总得配得起这天下最尊贵的身份。”她步履沉稳,背影挺直如松。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血丝隐隐渗出。同一时刻,重华宫养心殿内,烛火摇曳。太子李琰端坐于紫檀案后,一身素服,面容苍白,却眼神清明。他面前摊着一道明黄诏书,墨迹未干。殿角阴影里,站着一个身着灰袍的老者,面容枯槁,双手笼在袖中,正是太医院院判、三朝御医——沈仲谦。“沈老,”太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您说,皇后娘娘的病……还有几日?”沈仲谦垂眸,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回殿下,药石已尽,唯余一口气吊着。若无奇迹,怕是……撑不过今夜子时。”太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无澜:“那便请沈老,今夜子时前,为本宫备一副安神汤。”沈仲谦袖中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缓缓躬身:“老臣……遵命。”太子不再看他,只将目光投向殿外沉沉夜色,喃喃道:“琏弟,你可知……这‘皇太弟’三字,不是恩典,是枷锁;这‘摄政王’之权,不是阶梯,是祭坛。”“朕,才是那个真正要被献祭的人啊。”殿外,更鼓声起,一下,两下,三下。夜色如墨,愈浓愈重。而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宫城深处,一道纤细身影正悄然穿过重重宫墙,朝着重华宫方向疾行而去。她未着宫装,未持腰牌,只裹着一件不起眼的青布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可当她经过一盏宫灯时,灯火跃动,映亮了她腕间一抹熟悉的赤金镯子——那是凤姐儿去年亲手为她打造的及笄礼,内里刻着两个小字:**平安**。她不是别人。正是被所有人以为留在荣国府、正为世子缝制肚兜的——**王熙凤**。她来了。不是以王妃之尊,不是以诰命之仪。而是以一个妻子,最原始、最孤勇、最不顾一切的姿态。踏进这龙潭虎穴。去接她的男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