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后的山林,暮色如墨汁般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整片老松林都浸在了暗青色里。赵有财蹲在窝棚门口,手里捏着半截烟屁股,眯眼望着远处那条被爬犁压出浅痕的雪道。风从北坡卷下来,带着林子深处的冷气,吹得他脖领子直往里灌。他缩了缩脖子,抬手把大白熊往身后拽了拽:“别往前凑,傻大个儿,冻坏你。”
大白熊倒是不怕冷,一身厚毛油光水滑的,它歪着脑袋瞅着赵有财,嘴里还叼着根没吃完的炸鱼骨头,吧唧嘴。它刚吃饱,肚皮圆滚滚地贴着地,走路一摇一晃,活像个滚桶。可这会儿它也察觉到了什么,耳朵忽然抖了抖,鼻头耸动几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
“咋了?”赵有财警觉地抬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树枝断裂的声音,又像什么重物砸在雪堆上。紧接着,一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谁?”赵有财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空饭盆。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林子里窜了出来,速度快得吓人。赵有财还没反应过来,那东西已经扑到窝棚前,竟是青龙!它浑身湿漉漉的,毛发结成一缕一缕,右后腿还淌着血,眼神惊恐,嘴里发出断续的呜咽。
“青龙?!”赵有财一把抱住狗脖子,“你咋回事?谁追你?”
青龙拼命往窝棚里钻,爪子在地上刨出几道深痕,尾巴夹得死紧。它刚躲进去,外面林子又是一阵骚动,七八条黑影陆续浮现??是黄龙、白龙,还有另外五条猎狗,全都是带伤而归,有的耳朵豁了口,有的前爪瘸着走不动路。
“我的天!”赵有财脸色变了,“这是打群架了还是遭狼群了?”
他正要往外冲,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头。回头一看,是邢八,老头披着破棉袄,手里攥着根烧火棍,眼神阴沉:“别出去,外头有人。”
“人?”赵有财瞪眼,“哪来的人?咱这疙瘩除了咱们谁敢半夜进山?”
邢八没答话,只把耳朵贴向门外。果然,林子里传来了低语声,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凶狠,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轻响??像是刀鞘碰树干。
“听着不像咱屯子的口音。”邢八压低嗓门,“东北口音倒是有,可尾音往上翘,像是……辽南那边来的。”
赵有财心头一紧。辽南?那不就是庞家帮的地盘?
他猛地想起李彤云临走前说的话:“你哥哥怕那帮人贼心不死,特让你俩回来搬些人马。”当时他还以为是虚惊一场,没想到真有人摸上山来了!
“狗咋回事?”他低声问。
“被人下了套。”邢八冷笑,“铁夹子埋雪里,上面撒层草叶子,专挑狗爪子窄的地方设陷阱。这些畜生聪明,闻见味儿就绕,可今儿个被人用肉引过去了??拿的是熏鹿肉,味儿冲,狗扛不住。”
赵有财咬牙切齿:“好狠的手段!”
正说着,大白熊突然站了起来,两只前掌搭在门框上,鼻子使劲往外嗅。它原本呆愣愣的模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警惕,连耳朵都竖成了三角形。
“它闻见啥了?”赵有财问。
“人味。”邢八眯眼,“而且不是一两个,是一群。白子这鼻子比猎狗还灵,它要是躁动,说明来的人不少,动静还不小。”
话音刚落,大白熊猛然转身,一头撞开旁边的柴堆,扒拉出一根粗麻绳??那是之前拴它的旧绳子,早就扔了,不知它什么时候偷偷藏起来的。它叼着绳子跑到赵有财脚边,放下,然后用脑袋顶他腿,眼神急切。
“你要干啥?”赵有财愣住。
大白熊不答,转身走向窝棚角落,那里堆着几件旧衣服,它用嘴扯出一件赵军常穿的蓝布褂子,又拖来一双胶鞋,最后竟把解臣落下的哨子也叼了过来,摆在赵有财面前,仰头“嗷”了一声。
“我明白了……”赵有财声音发颤,“你是想让我给你套上绳子,装成是你自己跑丢的?再穿上这身衣裳,让人以为你跟着主人一块儿走了?”
大白熊连连点头,动作憨拙却坚定。
邢八怔住了:“这熊……真成精了?”
“不是成精。”赵有财苦笑,“是跟我们日子久了,看我们都咋骗人,它也学会了。”
他不再犹豫,迅速将绳子系在大白熊脖子上,又把那件蓝布褂子披在它背上,用细绳绑牢,胶鞋挂在一侧,哨子塞进它前掌缝里。这样一来,远远望去,还真像有个人牵着熊夜行赶路。
“行,那就演一出。”赵有财深吸一口气,“你往东走,走到三道梁那儿停下,找个背风窝藏起来。听见枪响或者喊杀声,你就吹哨子,能多大声就多大声。”
大白熊听懂了,转身就要出门。
“等等!”赵有财突然叫住它,从怀里掏出一块烤干粮,塞进它嘴边,“路上饿了吃这个,别啃雪,伤胃。”
大白熊眨眨眼,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这才迈步走入夜色。
目送它走远,赵有财关紧窝棚门,回身对邢八说:“现在怎么办?”
“等。”邢八坐回炕沿,点起一支烟,“等他们上门。咱们不出去,他们迟早要进来找。到时候关门打狗,省力气。”
赵有财点点头,抄起墙角的铁锹,守在门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子里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窝棚顶上的茅草哗啦作响。约莫过了四十分钟,远处终于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更清晰了,至少十几个人,踩着统一的节奏,缓缓逼近。
“来了。”邢八掐灭烟头,眼神陡然锐利。
门“砰”地被踹开,寒风裹着雪花灌进来,三个男人闯了进来,手里全都端着家伙??一个拎砍刀,一个拿钢管,最后一个竟然抱着土铳!
“人都呢?”拿砍刀的汉子吼道,“刚才明明看见有狗往这边跑!”
赵有财躲在门后,屏住呼吸。
“搜!”持铳那人冷冷下令,“一间一间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板说了,赵家人一个都不能留。”
三人分头行动,一人奔厨房,一人去里屋,最后一个留在堂屋四处打量。他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发现里面还有半锅剩饭,伸手一摸,温的。
“刚走不久。”他低声道,“通知外头,围过来。”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口哨??
“嘘”
正是赵家独有的召唤哨音!
屋内三人同时一愣。
紧接着,外面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快速接近。
“是熊!”拿钢管的男子脸色骤变,“快关门!”
可已经晚了。
“轰”的一声巨响,整扇木门被撞得粉碎,大白熊如同一辆失控的推土机,直冲进来!它背上披着蓝布褂子,脚下挂着胶鞋,嘴里叼着哨子,模样诡异至极,活脱脱像是赵军牵着熊回家!
“妈呀!”持铳男子吓得魂飞魄散,抬手就想开枪。
可大白熊速度太快,一个猛扑直接将他撞翻在地,土铳走火,“砰”地打穿屋顶,火星四溅。
另两人挥刀抡棍扑上来,大白熊却不硬拼,反而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嗷嗷”直叫,像是在挑衅。
“追!别让它跑了!”砍刀男怒吼。
三人跌跌撞撞追出门外,刚冲进院子,黑暗中突然亮起七八支火把!
“动手!”赵威鹏一声暴喝。
埋伏已久的韩失败、王耀光等人从四面八方杀出,手持木棒、铁叉,团团围住三人。原来早在大白熊出发时,赵有财就悄悄放出口信,让藏在附近山坳里的援军悄悄包抄。
“你们……你们耍诈!”砍刀男气急败坏。
“诈你祖宗!”王耀光抡起棒子照头就是一下,“敢来我家山上撒野?”
几轮交手下来,三人全部被制服,捆得跟粽子似的扔在雪地上。
这时,大白熊慢悠悠踱回来,嘴里的哨子已经掉了,但它居然抬起前掌,学着赵有财的样子,拍了拍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分明是:“我聪明吧?”
众人哄堂大笑。
赵威鹏走过去,用力揉了揉它的脑袋:“好小子,今晚你算立大功了!回去给你炖十斤猪肉!”
大白熊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随即竟学着人的样子,抬起一只前掌,朝众人挥了挥,活像个凯旋的将军。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山梁上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headlights 的光束划破黑夜,直射而来。
“还有后续部队!”韩失败皱眉。
赵威鹏冷笑:“来得好。正好让他们看看,咱们赵家的山,不是谁都能随便踩的。”
他转头对赵有财说:“去,把你哥留给你的那包辣椒粉拿来。”
赵有财一愣:“干啥?”
“喷雾弹。”赵威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咱们没有枪,但有‘化学武器’。”
几分钟后,当那辆破旧的金杯面包车驶入包围圈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棍棒,而是一阵呛人的红雾??那是混合了辣椒粉、石灰和硫磺的自制驱散剂,随风一吹,车内人顿时涕泪横流,睁不开眼,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子直接冲进雪沟翻了个底朝天。
车门打开,七八个灰头土脸的男人爬出来,还没站稳,就被一拥而上的赵家人按倒在地。
战斗结束,总共擒获十三人,缴获砍刀六把、钢管四根、土铳两支、改装手枪一支(已锈蚀无法使用),另有大量诱饵肉块和捕兽夹。
次日清晨,阳光洒在雪原上,映得整个山谷银光闪闪。赵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高坡上,看着儿子赵军带着人马押解俘虏下山,嘴角微微扬起。
“爹,您说这些人咋处理?”赵军问。
赵老爷子沉默片刻,缓缓道:“送派出所。但在这之前??”
他转身看向窝棚方向,大白熊正趴在地上晒太阳,身边围着一群孩子,赵虹、李小巧她们正轮流给它梳毛,谢可婷拿着本《书剑恩仇录》在旁边讲故事,大白熊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点头,仿佛真能听懂。
“先让白子挨个认一遍脸。”赵老爷子淡淡地说,“以后但凡它见过的人,敢再踏进这座山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不用问,直接放狗咬,熊扑,人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