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秦尧微微颔首：“所以，我们必须互相信任，否则根本不可能完成这宏伟壮举！”阿紫逐渐打消了心头防备，询问说：“义父有什么具体计划吗？”“有。”秦尧道：“但现在不能说，事以...夕阳熔金，山色渐染成一片苍茫的赭红。秦尧牵着嫦娥的手，并未施展腾云之术，只以凡人步履缓行于东荒古道之上。脚下是被千年风霜磨得温润的青石，两旁松柏森然，偶有归鸟掠过枝梢，抖落几片枯叶，悄然坠入尘埃。那震天动地的轰鸣并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山谷方向，赤焰如海翻涌，黑龙盘旋嘶吼，龙鳞在烈火映照下泛出冷铁般的幽光。山岩崩裂，碎石如雨倾泻，一道道空间涟漪自战圈中心荡开，所过之处，草木焦枯，溪流蒸干，连空气都扭曲出蛛网般的裂痕。“他已踏进第三重心魔劫。”秦尧驻足，眸中映着远处血色天光，语气却平静如深潭，“不是擎苍亲临，而是其一缕本命精魄附于金猊兽身，借兽躯施咒，逼夜华在生死一线间顿悟‘舍’字真义。”嫦娥侧首看他：“你既知其因，为何不拦？”“拦不住。”他抬手，指尖轻拂过一缕随风而来的灼热气流，“此劫是他命格中注定要过的门坎。若我出手，劫力反噬，会将他神魂钉死在准圣门槛之外，永无寸进。可若他熬过去……”他顿了顿，目光微沉，“便真正配得上‘夜华太子’四字，也才真正有资格，去接回那个被封印在九重天外、沉睡七万年的素素。”嫦娥心头微颤，忽而想起什么，低声道：“你说……素素？”“嗯。”秦尧颔首，袖袍微扬，一缕清辉自他掌心浮起，凝成一枚剔透冰晶，内里似有星河流转，“这是她当年被封印时散落的最后一缕本命灵息，我藏于昆仑虚镇魂阵眼七万年，今日取来，只为等这一刻。”话音未落，山谷骤然爆发出一声撕裂苍穹的龙吟！黑龙身躯猛地一震，龙角断裂，右爪被赤炎焚尽半截，却在剧痛中昂首长啸，张口喷出一道幽蓝寒芒——竟是将自身龙丹凝作极寒之剑，悍然刺入金猊兽左目！轰——！赤炎溃散，金猊仰天悲鸣，庞大躯体轰然坍塌，化作漫天赤金色灰烬，簌簌飘落如雪。而黑龙亦力竭坠地，砸穿三座山脊，最终嵌入一处断崖深处，龙躯剧烈抽搐，鳞甲缝隙间渗出暗金色血液，在夕照下泛着濒死的微光。秦尧足尖轻点，身影如鸿羽掠空而去，嫦娥紧随其后。断崖之下，烟尘尚未散尽。夜华半跪于乱石堆中，龙形已退，恢复人躯，玄衣尽裂，胸前一道焦黑爪痕深可见骨，呼吸微弱如游丝。他左手撑地，右手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龙角，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混着灰烬蜿蜒而下。“咳……”他呛出一口血沫，目光涣散地望向天际，仿佛在找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就在此时，一袭素白长裙拂过碎石，轻轻落在他面前。夜华瞳孔骤缩，艰难抬眸——女子青丝如瀑垂落胸前，眉目清婉，肤若凝脂，一双眼眸似初春湖水，澄澈见底，又似盛着整片星河，温柔得令人心颤。她蹲下身，指尖微凉，轻轻抚上他额角血污，声音软糯如絮：“疼么？”夜华喉头滚动，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气音。他怔怔望着她，仿佛隔着七万年光阴，终于触到梦中不敢碰的幻影。“我叫素素。”她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小心翼翼替他擦去脸上的血与灰，“不许怕，我来了。”夜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却仍固执地伸出手，颤巍巍指向自己心口：“你……你记得我么？”素素歪了歪头，眸光清澈无伪：“我记得……你在梦里，一直牵着我的手，走了很久很久。”夜华眼眶猝然一热，滚烫液体夺眶而出，混着血污滑落鬓角。他想笑，嘴角却只扯出一个破碎弧度，最终只是用力点头，像要把这瞬间刻进魂魄最深处。秦尧立于断崖高处，负手而立，静静看着下方一幕。风过林梢，卷起他墨色广袖，猎猎如旗。嫦娥悄然移步至他身侧，轻声问：“她真不记得了？”“记得一半。”秦尧目光未移，声音低沉，“封印未解，记忆残缺。她只记得‘素素’这个名字，记得梦里有个人等她，记得自己该来赴约……其余的，皆如雾中花、水中月，朦胧而真切。这恰是最好的开端——没有过往恩怨拖累，没有身份枷锁束缚，只有两个灵魂，在尘世烟火里，重新认出彼此。”话音刚落，远处山道忽传来急促马蹄声。数骑破风而至，为首者银甲覆身，腰悬长剑，面容英挺，正是天族北海水君桑籍。他翻身下马，一眼瞧见断崖下的素衣女子与重伤太子，面色大变，疾步上前单膝跪地：“臣桑籍，奉天君密旨护驾！太子殿下，您伤势如何？！”夜华摆了摆手，气息微弱：“无妨……先扶素素起来。”桑籍这才注意到素素，微微一怔，随即恭敬行礼：“见过姑娘。”素素起身，朝他浅浅一笑：“多谢将军。”桑籍连忙还礼，余光却飞快扫过秦尧所在方位，嘴唇微动，无声传音：“师父，您果然来了。”秦尧遥遥颔首，未作回应。此时，断崖另一侧林间，窸窣声起。一名青衣少女怯生生探出头来，手中攥着几株止血仙草，眼圈通红，正是少辛。她看见素素，又望见夜华惨状，登时泪如雨下，扑通跪倒：“殿下！司音神君说您今日有劫，让我务必带药赶来……您别吓我……”夜华勉力抬手，示意她靠近，声音沙哑：“傻丫头……哭什么。我没事。”少辛哽咽着将仙草捣碎，敷在他胸前伤口上。药汁沁入皮肉，竟泛起淡淡青光，伤口边缘血肉蠕动，以肉眼可见速度开始愈合。秦尧眸光微闪——这药，是当年他亲手改良的昆仑虚秘方，加了一味青丘特有紫芝，专克翼族戾火之毒。少辛能寻来此药，必是得了嫦娥默许。他侧首看向嫦娥：“你早料到他会在此遇劫？”嫦娥眸光温柔：“不，是我求你带我来。我想亲眼看看，当年你为他布下的局，如今收网时，是否真的温柔。”秦尧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温柔？不，我只是不愿再看一人，因天命二字，孤苦七万年。”山风忽紧，卷起漫天碎叶。就在此时，异变陡生！断崖底部，夜华身下焦土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幽黑缝隙，一股阴寒蚀骨的气息汹涌而出，仿佛通往九幽黄泉的入口。紧接着，一只苍白枯瘦的手掌破土而出，五指如钩，直抓夜华咽喉！“小心！”桑籍拔剑怒喝，剑光如电斩向那只手。然而剑锋触及手掌刹那，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消融。那手掌非但未退，反而骤然暴涨数倍，裹挟着浓稠黑雾，一把扣住夜华手腕！“呃——！”夜华闷哼，整条手臂瞬间覆上灰白霜纹，血脉冻结，龙息断绝！素素惊呼一声，欲扑上前，却被一股无形力量狠狠掀飞，撞在断崖石壁上，唇角溢血。“擎苍！”秦尧眸光骤冷，一步踏出，虚空凝滞，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唯有那黑手仍在缓缓收紧，指甲已刺入夜华皮肉。“你扰我因果，坏我布局，当真以为，这七万年，我只在昆仑虚打坐？”秦尧声音不高，却如雷贯耳，震得整座山谷嗡嗡作响。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掌心浮现一尊玲珑玉鼎，鼎身铭刻周天星辰，鼎内火焰幽蓝跳动，赫然是业火红莲所化！“此鼎，名曰‘定命’。”他指尖轻点鼎沿，业火腾空而起，化作万千火线，瞬间织成一张巨网，兜头罩向那只黑手。嗤——！黑雾遇火即燃，发出凄厉尖啸，整只手掌在业火中迅速焦枯、剥落、化为飞灰！地下那股阴寒气息顿时一滞。“墨渊……”一道沙哑低沉、仿佛来自亘古深渊的声音，自地底幽幽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怒，“你竟炼成了‘定命鼎’？！”秦尧神色漠然：“你既敢以残魂窥伺天命，便该想到，这一劫，不止是给夜华的。”话音未落，他屈指一弹，业火红莲所化火线倏然收缩，竟顺着那幽黑缝隙逆流而下，直灌地底深处！轰隆隆——！大地剧烈震颤，断崖崩塌，山体开裂，一道粗达百丈的幽蓝火柱自地底冲天而起，直贯九霄！火光之中，隐约可见一尊披甲巨人虚影发出震天怒吼，随即被业火层层缠绕、煅烧、压缩……最终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幽黑珠子，滴溜溜悬浮于火柱顶端。秦尧伸手一招，黑珠落入掌心，表面裂纹密布，内里一丝猩红魂火挣扎欲熄。他看也不看，随手抛给桑籍：“拿去，投入南天门下镇妖井，压它七万年。”桑籍双手捧珠，只觉寒气刺骨，魂魄欲裂，却仍咬牙应道：“遵命！”做完这一切，秦尧方才转身，看向素素。她正挣扎着爬起，一手按着胸口，脸色苍白，却仍努力朝他绽开一个安心的笑。他缓步走近，俯身，指尖凝聚一缕温和青光，轻轻点在她眉心。刹那间，素素浑身一震，双眸蓦然失焦，继而瞳孔深处浮现出细密金纹，宛如星图流转。她身体微微发颤，仿佛承受着巨大冲击，却始终没有闭眼，只是望着秦尧，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师父……您终于，肯让我记起来了。”秦尧收回手，目光温润：“不急。先养好身子，再慢慢拾起。”素素点点头，又看向夜华。后者虽重伤未愈，却已挣扎着坐起，目光灼灼，紧紧锁住她，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如七万年前那般，化作青烟消散。秦尧忽然开口：“夜华。”“弟子在。”夜华强撑着拱手。“你既承天命为太子，便当明白，天命非天赐，而是天责。”秦尧目光如炬，“素素为你封印七万年，你欠她一场人间烟火。从此往后，你不再是高坐九重天的储君，而是她素素的夫君。你要陪她种十里桃林，要为她熬一碗温热药汤，要在她病中守一夜灯，要在她笑时，比她笑得更开怀……这些，比统御四海八荒，更难。”夜华怔住，随即郑重叩首，额头触地：“弟子……谨遵师命。”秦尧不再多言，牵起嫦娥的手，转身离去。白衣飘然，背影渐行渐远，融入苍茫暮色。身后，断崖之下，素素望着那抹远去身影，忽然低声问：“师父他……是不是，也等了很久？”夜华沉默良久，轻声道：“他等的，从来不是我。”素素侧首，眸光微动。“他等的，是这天地间，再无人需为爱受罚；是这四海八荒，终有一日，能容得下最卑微的喜欢，与最坦荡的相守。”晚风拂过，吹散最后一缕硝烟。山道尽头，秦尧脚步微顿，似有所感，抬眸望向天边——那里，最后一抹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而东方天际，已悄然浮起第一颗星子，清冷，明亮，恒久不灭。嫦娥依偎着他，声音轻如耳语：“接下来呢？”秦尧微笑：“接下来，我们去看桃花开了没有。”她笑弯了眼：“好。”两人身影融于暮色，走向人间深处。那里没有神坛，没有诏令，没有宿命枷锁，只有炊烟袅袅，灯火可亲，和一段刚刚开始、却注定绵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