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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谍影》正文 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你说的,我信
    孙德胜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被婆娘骂得心烦意乱,出门瞎逛撞上个女人;

    说那女人温柔懂事,让他一时恍惚;

    说今天早上鬼使神差,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走到那扇门前了?

    这些话,说出来谁会信?

    灰鼠见他哑口无言,讥讽道:“怎么,没话说了?孙德胜,我还当你是个老实人,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不捞外快,装得跟个圣人似的。原来你他妈的在这儿等着呢——勾搭寡妇,吃里扒外,是不是哪天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我没有!”孙德胜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灰鼠,咱们共事多年,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我要是那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天打雷劈!”

    灰鼠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孙德胜,别跟我这儿发毒誓。你是什么人,以前我或许觉得清楚,现在……”他转头看向方如今,“方组长,人交给您了。这王八蛋嘴里没一句实话,您该怎么审怎么审。”

    孙德胜急得额头冒汗,拼命往前挣了两步,又被身后的行动队员按回去。

    这次的主审是方如今,只有过了这关才能见到赵伯钧。

    一瞬间,孙德胜放下了很多念头,顾不上手腕被手铐勒得生疼,只死死盯着方如今,声音沙哑急切:

    “方组长,我孙德胜对天发誓——那女人我真不认识!昨天下午我轮休在家,跟婆娘吵了一架,心烦得厉害,就出去瞎逛。撞上她真是意外,当时我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根本没注意看路。帮她拎菜也是……也是看她一个女的拎着吃力,顺手的事,没多想。”

    他喘了口气,眼眶泛红:“今天早上……今天早上我确实又绕到那巷子去了,可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就是……就是鬼使神差,脚不听使唤。我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更不知道她会跑!方组长,我跟了科长七八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里有数!我就是再浑,也不会吃里扒外!”

    方如今缓缓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孙德胜面前。

    “孙德胜,你真以为自己是撞上了什么‘温柔贤惠的寡妇’?”

    “方组长,你什么意思?”孙德胜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那女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也不是什么痨病死了男人的可怜人。她的真名叫——竹内云子,日本特高课南京情报站的情报员,潜伏三年,专事策反和收买。

    那家姓周的人家的确存在,也的确有个年纪相仿的儿媳妇,只不过她们成婚是在苏北,南京本地的邻居都没见过她,而周家儿媳妇在扶着灵柩经水路回南京的途中,好巧不巧地落水而亡了。”

    孙德胜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脑子里那灰色风衣的影子、那浅浅的笑、那句“没关系的”,瞬间扭曲成狰狞的鬼脸。

    冒名顶替、李代桃僵换个身份,是情报界最常用的套路,也是最难防范的。

    一个真实存在、却常年不在人前露面的人,就是一张白纸。

    谁拿着这张白纸,谁就能在上面写自己的名字。

    南京的街坊邻居只听说有这么个人,但从未见过她真面目。

    别说换个人,就是换十个,也没人认得出来。

    孙德胜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那女子为什么敢在大白天出门买菜,为什么敢在巷子里坦然行走——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认出她不是原来的那个“周家寡妇”。

    那张白纸,被她用得滴水不漏。

    “你知道,这种人,我们叫她‘睡着的钉子’。”方如今继续道,“平时不拔钉子,不搞破坏,只安安稳稳过日子。需要的时候,一针见血。从目前的情形来看,这一针结结实实扎到了你的身上。”

    孙德胜想哭,又想笑。

    自己稀里糊涂被日本人当成“最值得收买”的目标。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你昨天帮她拎菜,今早又鬼使神差绕到她门口。”方如今继续道,“行动科的兄弟立即查了她的底细,这才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她的身份虽然洗白了,但还是有漏洞的。因为早年间老周夫妇曾经给一户姓王的邻居写过一封信,里面还有儿子儿媳成婚的照片。只不过,老王家家道中落,被迫搬到了浦口,一直没有回到这边来。但这难不倒咱们兄弟,很快拿到了这张照片,又让附近的邻居比对,这才发现了李鬼。”

    “你是第一个被她主动接触的行动科成员。孙德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孙德胜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想说自己真不知道,想说那都是巧合,想说他对得起这身皮——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如遭雷击。

    这个词他以前只在书上见过,现在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

    灰鼠见孙德胜还在那里发呆,忍不住上前一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孙德胜,你他妈还装什么无辜?你跟那日本女特务一前一后出门,你帮她拎菜送她回家,今天一早又巴巴地跑去她门口——这不是勾搭是什么?中了人家的美人计,你还在这儿喊冤?”

    他转向方如今,语气里带着邀功的急切:“方组长,这王八蛋肯定已经把咱们行动科的情况泄露出去了!那女特务潜伏数年,偏偏盯上他,肯定是闻着味儿了!依我看,直接上手段,让他把吃里扒外的事都吐出来!”

    孙德胜脑子里一片混乱——日本特务?

    美人计?

    泄露情况?

    泄露什么情况?

    可自己什么都没说啊!

    真的什么都没说!

    方如今眉头微蹙,抬眼看了灰鼠一眼。

    那目光不重,却让灰鼠滔滔不绝的话头猛地卡住。

    “你先退下。”方如今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

    灰鼠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方组长,我——”

    “我说,退下。”方如今打断他,连眼皮都没抬。

    灰鼠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方如今那双沉静得有些吓人的眼睛,终究没敢再开口。

    他咽了口唾沫,讪讪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拖沓,显然心有不甘。

    门关上前,他回头看了方如今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方如今没有看他。

    屋里只剩下他和孙德胜两人。

    方如今重新看向这个被按在椅子上的男人。

    那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孙德胜本就绷紧的神经。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下了。但你得明白一件事——刘光德死了,被日本人的狙击枪打死的。就在我们抓到他的当晚,消息就泄露出去了。而你是最早知道刘光德下落的人之一,也是在那一片蹲过点的人。”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现在,一个日本女特务主动接近你,你第二天一早又鬼使神差地绕到她门口。孙德胜,如果换作你是我,你会怎么想?”

    孙德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他能怎么想?

    他自己都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我知道你现在很冤,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被抓。但你得清楚——现在能救你的,不是喊冤,是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那个女人的细节,原原本本说出来。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哪怕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别漏。”

    他盯着孙德胜的眼睛,一字一顿:“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因为刘光德已经死了,那个女特务也跑了。如果再出一点岔子,你孙德胜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孙德胜他拼命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开始拼命回忆昨天到今天,和那个女人有关的每一个瞬间。

    然而,除了觉得这个女人温文尔雅之外,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方如今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孙德胜的脸。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委屈、茫然,以及拼命回忆却一无所获的焦灼,都真实得无法伪装。

    尤其是当孙德胜反复强调“真不知道她是谁”时,瞳孔没有异常收缩,嘴角没有下意识抽动——这是一个被冤枉者的本能反应,而非撒谎者的掩饰。

    他心里有了数。

    孙德胜或许有错——错在心烦意乱时对陌生女人卸下防备,错在鬼使神差又绕回那扇门前。

    但这些错,离“通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真正的问题不在孙德胜身上,而在那个精准选中他的幕后黑手——以及,那条让黑手能精准“选中”他的信息渠道。

    方如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孙德胜,声音平淡:“你说的,我信。科长那里,我会去说。”

    孙德胜愣住了,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干这行多年,见过太多被怀疑的兄弟——就算最后查清没事,也得先脱层皮。关禁闭、停职、没完没了的盘问,出来后还得被人指指点点好一阵子。不死也得脱层皮,这是规矩。

    可现在……

    “方组长……”他声音沙哑,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