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湖面浮着一层薄霜,断桥的石栏上凝结着细碎冰晶。唐中坐在舟头,手中铁剑横放膝前,剑身映出他眼角的皱纹与鬓边白发。七日来,他每日清晨必至断桥,仿佛只要坐在这里,第五行便未曾真正离去。
风起时,柳枝轻拂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宛如那夜剑冢崩塌前最后的震动。他闭目回忆??第五行踏入光门那一瞬,天地失声,连雷鸣都似被吞噬。那一刻,不只是一个人消失,而是某种信念沉入深渊,又在无声处重燃。
“你还在等他回来?”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吴不晓。她披着灰袍,手中提着一只竹篮,内里装着纸钱、香烛与一壶清酒。
“不是等他回来。”唐中低声道,“是在守一个承诺。”
吴不晓默然,将香烛摆于船头,点燃三炷,插进泥胎小炉中。“今日是第七日,民间有‘回魂夜’之说。我来祭他一祭,也算送别。”
唐中点头,举起酒壶,倾酒入湖:“兄弟,江湖太平了。至少,暂时太平了。”
话音落,湖心忽泛波澜,竟有一尾红鲤跃出水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悄然没入水中。两人对视一眼,皆未言语,但眼中已有微光闪动。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踏雪之声。一骑快马沿堤疾驰而至,马上之人身穿锦衣卫暗纹劲装,却是陈七副使。他在岸边勒缰,翻身下马,神色凝重。
“唐少侠,吴姑娘。”他拱手,“刚接到云南急报:苍山脚下昨夜地震裂谷,忘忧谷彻底坍塌,整座剑冢被埋入地底深处。但……”他顿了顿,“有樵夫称,曾在震后看见一道人影立于玉女峰顶,手持长剑,面向东方,久久不动。待云雾散去,那人已不见踪影。”
唐中猛地抬头:“什么模样?”
“白衣,负剑,左肩微倾??像是旧伤未愈。”
唐中心头剧震。那是第五行的习惯姿态。当年他在雁门关独战东厂十三死士,左肩中了一记透骨钉,从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行走时常不自觉地侧身承力。
“不可能……”吴不晓喃喃,“剑界一旦封闭,门户永绝,怎会有人归来?”
“除非……”唐中缓缓起身,望向西南天际,“他并未真正进入剑界,而是以自身精魄为引,反向封印了玉简之力,自己却被困在虚实之间??既非生,也非死。”
吴不晓脸色骤变:“你是说……他成了‘守门人’?”
传说中,远古剑修曾设“剑界”,唯有心志纯粹者方可出入。而每一代封印开启后,必有一人自愿献祭神魂,镇守边界,防止魔念外泄。此人将游离于生死之外,受尽孤寂之苦,却永不为人所知。
“难怪玉简化作齑粉时,空中留下七个字。”唐中低声念道:“**影不灭,剑常在**。”
那七个字,曾悬于天际三息即散,无人解其意。如今想来,竟是他的遗言。
“若真如此……”吴不晓眼眶微红,“他岂非永世不得超脱?”
“所以他选择了这条路。”唐中握紧铁剑,“因为只有他知道,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冷无颜,也不是刘元德,而是人心中永不熄灭的贪欲。只要玉简存在一日,江湖便无宁日。唯有让所有人相信它已毁灭,才能平息这场浩劫。”
吴不晓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他比我们都看得远。”
数日后,京城恢复平静。朝廷颁诏大赦天下,追赠左御史为“忠烈公”,赐庙享祀;盛莫名正式执掌皇城巡察司,肃清残余奸佞;公主则以太后懿旨名义,设立“义士录”,收录十年来因抗暴而亡的江湖人士姓名,供百姓祭奠。
而关于第五行,官方文书仅寥寥数字:“第五行,江南人,助剿逆阉,功成身退,不知所终。”
民间却另有说法。有人说见他在峨眉金顶舞剑,剑气劈开云海;有人说他在泉州港登船出海,追寻林万舟踪迹;更有人传言,每逢月圆之夜,西湖断桥会出现一道模糊剑影,独自饮酒至天明。
这些流言,无人证实,也无人辟谣。
一个月后,大理。
苍山雪未消,山路覆冰。唐中独自踏上玉女峰,一步步走向那片已被巨石掩埋的山谷。沿途所见,草木焦枯,岩石龟裂,显然当日震荡极为剧烈。
他在原址焚香祭拜,正欲离去时,忽觉脚下一松,一块浮石滚落崖下,露出一道狭窄缝隙。他俯身查看,发现竟是通往地底的一条隐秘通道。
犹豫片刻,他抽出佩刀,点燃火折,缓步而入。
通道曲折幽深,越往下行,空气越暖,竟有淡淡药香弥漫。约行半里,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圆形石室静静矗立,四壁刻满古老剑诀,中央石台上,赫然摆放着一本残卷,封面三个朱砂小字:《**剑中影**》。
唐中颤抖着伸手翻开,只见首页写着:
> “余本布衣,生于乱世,持剑非为名利,只为心中一点不灭之光。
> 剑者,凶器也;影者,随形也。吾愿为剑中之影,暗护清明,不求闻达。
> 若后人得此卷,请谨记:
> 正义或可蒙尘,但从不会消亡;
> 英雄或会陨落,但精神永续传承。
> ??第五行 绝笔”
唐中泪如雨下,跪地叩首三拜。
他知道,这不是遗物,而是托付。
三个月后,江南。
一座无名山村学堂内,一名年轻教书先生正在授课。他面容清癯,左肩微倾,说话时总带着一丝沙哑,仿佛久未开口。学生们只知道他姓“五”,从不提过往。
这日黄昏,村外来了几个江湖客,围坐在茶棚饮酒闲谈。
“听说了吗?北边出了大事!”一人压低声音,“有个自称‘影门’的组织突然出现,专杀贪官污吏、恶霸豪强,手段干脆利落,不留痕迹。最奇的是,每次行动后,墙上总会留下一道剑痕,形状像极了一个‘影’字。”
“你也太迷信了吧?”另一人笑骂,“这年头谁还信什么十大剑客?早就是过去的事了。”
“你不信?”第三人冷笑,“那你可知最近三个月,全国已有十七名劣迹昭彰的官员暴毙?死法各不相同,但现场都发现了同样的东西??一片青柳叶,上面用血写着两个字:**偿命**。”
众人悚然。
教书先生站在窗后,听着对话,嘴角微微扬起。他转身走到黑板前,提起粉笔,写下一行大字:
**所谓江湖,不在刀光剑影,而在人心取舍。**
然后,他轻轻吹去指尖粉屑,拿起挂在墙角的普通铁剑,缓步走出学堂。
夕阳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如同一把出鞘的剑,直指远方。
三年后,西域。
黄沙漫天,驼铃悠扬。一支商队穿行于戈壁之间,领头老者正是王景浩。他已辞去锦衣卫指挥使之职,带着家人西迁避世。
夜宿绿洲时,他取出一封泛黄信笺,再次展读:
> “王兄台鉴:
> 若见此信,我已不在人间。
> 请勿哀伤,亦勿追查。我之所往,非生非死,乃责任所在。
> 惟有一事相托:望你代我照看唐中。此人重情轻利,若有一日执意寻我踪迹,请劝他止步。江湖需要的不是另一个殉道者,而是一个活着讲述故事的人。
> 另,影阁虽散,但阴影不灭。若有志同道合之士愿继我志,请以‘影门’为号,行侠仗义,不求名,不畏死,只问本心。
> ??第五行 托”
王景浩收信入怀,仰望星空。
北斗七星闪烁,其中第七颗忽明忽暗,宛如眨眼。
传说,那便是“剑星”,百年前十大剑客决战当夜,曾为之坠落一颗。如今,似乎又有新的星辰悄然亮起。
十年后,京城。
一座新建的茶馆开张,名为“断桥春”。堂中悬挂一幅水墨画:一叶扁舟,一人独立桥头,背影萧索,手中长剑倒映湖光。
说书先生拍案醒木,朗声道:
“话说当年,天下大乱,奸佞当道,十位绝世剑客纵横江湖。其中第九位,名唤第五行,出身平凡,却心怀大道。他一生未娶妻妾,无子嗣传人,唯留一剑、一影、一段传奇……”
台下孩童举手问:“先生,后来呢?他死了吗?”
说书人微笑摇头:“没人知道。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山林,还有人说,每当江湖再起风波,月下桥头,总会响起一阵清越剑鸣。”
“那……他是英雄吗?”
“自然是。”说书人轻抚案上铁剑模型,“因为他明知黑暗难破,仍愿做那一道光。”
此时,窗外春风拂过,檐下铜铃轻响,仿佛回应着这段往事。
而在千里之外的东海孤岛上,一间茅屋临海而建。屋前种着几株桃树,正值花开。一名白衣男子静坐院中,手抚膝上黑鞘长剑,望着潮起潮落。
海风吹动他的衣袂,也吹动墙上挂着的一面青旗,旗上绣着两个银线小字:
**影在**
他缓缓抬头,望向大陆方向,低语一句:
“兄弟,春天到了。”
声音很轻,却被海浪捎走,一路北上,穿过江河湖海,最终落在西湖断桥之上。
柳枝轻摆,水波微漾。
仿佛有人应了一声:
“嗯,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