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正文 1695未可罪居正
“黄金2400两,白银157700两,金器3710余两、金首饰900余两、银器5200余两、银首饰10000余两,以及玉带16条、蟒衣、绸缎、珍珠、玛瑙、宝石、玳瑁等财宝60余箱,其中夜明珠9颗.....”大明紫禁城,内阁,魏广德值房里。魏广德坐在会客区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从湖广紧急送来的公文。而在他下首,次辅申时行、辅臣余有丁、许国、王家屏尽皆在座。此外,刑部尚书曾省吾、礼部尚书陈经邦,都察院左都御史陈也坐在那里。只是,安静的值房里,时不时传出陈蚧震动胸腔的咳嗽声。“此外,张府还有三处宅子,1000多间房屋,一应家具齐全,布匹......”当魏广德念出文书里接下来一段叙述,“张府名下田地两万余亩”时,值房里响起轻微骚动。除了曾省吾,其他人貌似都对张家居然有如此之多的田地感觉到诧异。当魏广德的声音消失,他缓缓放下文书后,环视了在场所有人,淡淡开口说道:“海御史的奏疏,大家都听到了吧,没有在张府发现辽王府旧物。也就是说,羊可立、杨四知等人的弹劾,纯属捕风捉影。”说到这里,魏广德看向陈价,他此时左手放在胸前,右手捂住嘴巴,似乎尽力压抑住即将爆发的咳嗽声。魏广德嘴巴动了动,片刻后,终于还是开口说道:“都察院对御史还是太松了。记得隆庆时,陛下就曾下旨申敕都察院,御史惯会风闻奏事,与国不利。若是有证据,就算查出事实和奏报有异,也还能接受。可此次,他们的弹劾,完全就是依据一些流言。”陈蚧浑浊的双眼看向魏广德方向,随后微微低头说道:“都察院会向....所有御史进行约束,重申朝廷旨......意。陈很配合的接受了魏广德的批评,不过曾省吾忽然插话道:“既然弹劾为假,是否应该对羊可立等人处罚。”新任礼部尚书陈经邦眉头皱了皱,随即也开口看曾省吾说道:“曾尚书,此言差亦。若是因为御史弹劾有错就要处罚,让都察院各位御史以后如何办事?何况,之前杨四知也说了,张首辅在任时有贪污受贿的罪状。虽然奏疏里没有提到贪污受贿,但张家抄获如此多钱财,说全无实据,也是不恰当的。”“那是官场上正常的人情往来,诸公难道不能理解吗?海刚峰未提及这些钱财,其实也是默认此为官场人情走动。否则,以他的性子,难道还不会弹劾此为不法之财吗?”曾省吾也马上反驳道。“你们不要争了,汝默,你看看奏疏,再说说你对贤奏疏的看法。魏广德组织二人争论,把手里的文书递给申时行。值房里再次陷入安静,只有偶尔传出陈压抑不住的,凄厉的咳嗽声。等申时行仔细看完奏疏全文,他终于抬头,随即把手里奏疏递给身旁的余有丁。“说说吧,你对海瑞这份奏疏如何看?”魏广德不等其他阁臣看完,直接开口询问申时行,他的态度。沉默片刻,申时行张口说道:“工于谋国,拙于谋身,海刚峰其实在文尾已经表达出他的态度。”这是海瑞对张居正的评价,不过显然不能让满座大臣信服。他们要的是奏疏里是否表达出张居正有涉案嫌疑,不仅是侵占辽王府财物,还有贪污受贿等等行为。善于谋划国家大事,众人自然知晓。可不善于谋划自己的生前身后名,这和大家也没关系。不得不说,虽然在座中人,似乎没有张居正得罪过的人,但大家的态度,大多都很暧昧。毕竟,宫里面时不时传出来的小道消息里,万历皇帝对那位张师傅的态度,可是很不好。不用说,这是张鲸让人故意散布出来的消息。"眼看着湖广查案即将出结果,只要把皇帝不喜张师傅的流言传出,不管是你向着张居正,还是反对张居正,甚至打算置身事外的官员,或多或少心里都会有自己的小九九。想要在万历皇帝面前露面,自然的顺着皇帝的想法来说,来做。简入帝心,想要升官岂不是唾手可得。阳谋,当有时候却非常有效,且毫无后患。比那些耍阴谋诡计,影响更加猛烈。只要你清楚知道,别人想要的是什么。“奏疏虽表述了张府财物确实很多,但通篇没有提及此资财有何差池。张相公为官多年,官场上人情往来颇多,三十余年辛勤,当不为过。”申时行开口说道。说实话,像张居正这种,入阁十余年的阁臣,积攒下几十万两银子的身家,真不算多。他如果不过数年,这些年人情往来收获,也有二三十万两银子了。当然,底蕴上,还是差了张居正许多。但单说金银,差不太多。若是说张居正的钱财有差,那岂不是也在承认自己那些“人情往来”是受贿所得。至于巴结皇帝,顺着皇帝的意思做事。这个自然是阁臣该做的,但还没到需要逢迎的程度。申时行很清楚自己的位置要稳固,那就是把内阁处理的政务盯住,有差错就要在单独面见皇帝时,隐晦的提出来。次辅,其实就是帮皇帝监督首辅执政的工具人。等他取代魏广德,成为首辅的时候。次辅,不管是余有丁还是许国,亦或者其他人,也会如此对待他。这,就是万历皇帝对朝堂的施以的权术。他不能事事都和首辅唱反调,也要全力配合他工作,但最重要的还是一双眼睛要擦亮。至于陈经邦,不过是刚上任礼部,急需一些表现稳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陈经邦字公望,号肃庵,福建莆田人,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进士,选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明神宗为太子时,任东宫讲读官,神宗即位后,进讲经义,获赐“责难陈善”御书,靠辛勤累官至礼部尚书。只是这样的人,在正式踏入官场,也别是坐上号称半个阁臣的礼部尚书位置后,貌似心态有点变了。其实,每个坐上礼部尚书位置的官员,都会如此,急于在皇帝面前有所表现,从而可以迈过那道坎,真正成为阁臣,而不是那什么“半个阁臣”。魏广德没说话,而是开始等,等许国、王家屏都看过那份奏疏。他知道,此时乾清宫那位,应该也在看奏疏。虽然按照程序,他应该是在内阁票拟后才能看到下面递上来的奏疏,但皇帝关心的,司礼监拿到以后自然会抄录一份,先一步送到御前。这件事儿,不管他们怎么想,怎么票拟,最后拍板的那位,依旧是乾清宫里高坐的那位爷儿来定夺。就算他们反对,大不了就是把皇帝的圣旨拦在皇宫里,留中,但依旧不会有太大效果。关键是这样的后果,只会把皇帝对张居正的不满具象化,到时候朝中但凡想要钻营投机的官员,就会纷纷下场弹劾。魏广德就算挡下,对大势也难以阻挡。甚至到最后,可能引火烧身,那些人会把矛头指向他。所以,现在等。看宫里是否有旨意出来。如果,这个时候,乾清宫那位就迫不及待的下诏,以张府资财的理由要治罪,魏广德也只能低头认了。最多在皇帝面前为张居正说几句好话,之后让下面对张家人稍微好些,别像原本历史上那样,搞的家破人亡就行。内阁和六科真正能拦下的,只有皇帝损害文官集团利益的旨意。只要不是集体利益,争论下来,往往不会有太好的结果。等内阁几位阁臣都把奏疏看完,结合各自的利益考量,自然得出和申时行类似的看法。海瑞并没有认为张家有罪,张居正任上有贪污受贿的嫌疑,而是很聪明的一笔带过。奏疏记录了张家超过正常情况下的财富,但却对此避而不谈,只说没有发现辽王府旧物。奏疏之后,也附上陈矩等人签名,显然绝大部分参与办理此案的官员,意见是达成一致。矛盾甩给京城,皇帝要治罪,那是你的事儿。交代下来的事儿,他们查了,但一无所获。欲加之罪,就算他们把奏疏写的再好,也是无用。实际上,万历皇帝在内廷,早就对查抄张家的财物有了数。陈矩在清点完毕,出了详细清单后,就派人直接送了一份抄录的清单进宫。而万历皇帝也在犹豫,要不要清算这个骗了他的老师。如果说之前,海瑞的态度还有些意味不明,此时这份奏疏的送达,其实已经把海瑞的态度完全表露出来。即便张居正打压过他,但海瑞或许因为张居正谋国之举,不忍心对他出手。其实,对于张居正,满朝大臣对他的评价也是好坏参半。许多被张居正打压过的官员及亲属,为官后自然对其贬低。而一些支持张居正政令的官员,对其却是好评如潮。王化贞就多次公开评价张居正“器满而骄,群小激之”,而更多人则是称其为“江陵为一世豪杰”、“隆万年间所称最名相”的评语。其实对张居正的评价,最好的办法还是跳出大明,也就是当世人对其评价,而是看后世之人的看法。清顺治帝评张居正,“彼时主少国疑,使君不朝纲独握,则道旁筑室,谁秉其成?亦未可以揽权罪居正。”顺治帝的评价其实直指问题核心,对于朝廷来说,“贪赃枉法”和“贪污受贿”等等罪名,其实不过是很小的一件事儿,真正影响他声誉的,还是“权臣”。张居正是否是权臣,是否是罪臣。至于为官时获得的财富,从来不在统治者考虑范围内。在百姓眼里,贪官就该被治罪。但是在统治者眼里,“权臣”才是最危险的,这会动摇他的权利。在乾清宫里还在犹豫的时候,魏广德已经征求了内阁三人的态度。“既然海瑞未查出张相公有侵占王府财物之事,此案自然该结了。”这是余有丁的话,不想继续纠缠下去。他的态度,也得到了许国、王家屏的认可。“这么看来,此事,只礼部有意见?”魏广德这时候看向陈经邦,严肃问道。陈经邦低头,但似也是在做权衡。终于,他还是咬牙坚持道:“本官以为,虽未查出张相公有侵占辽王府财物,但还是应沉查张府资财来历。”魏广德盯着陈经邦半晌,见他丝毫没有要改变态度的意思,微微点头,“那就据实票拟,汝默,你来写。”陈经邦这位新任礼部尚书,其实在此时,已经注定了他的仕途到此为止。他的态度虽然,或许,迎合了上意,但也自绝于百官。是的,特别是地方官员。魏广德知道,若是知道陈经邦的态度,许多人都会对他生出敌意。不止是心向张居正的人,还包括曾经给张家送上重礼的官员。打倒张居正,那不止是针对张系人马,更是对他们这些给张家送过重礼,不管是求官还是什么的人,都是一个严重威胁。如果真的查张家财产来源,还不知道会牵扯出多少人。稳定?显然这场大狱一起,朝堂必将陷入震荡。等到万历皇帝召见的时候,魏广德只要点出此事,虽然处置张居正会让万历皇帝心情愉悦。但如果他知道遂了心愿,但是会让朝廷出现动荡,或许他会改变想法。这样重大的事儿,魏广德相信万历皇帝不会仅凭内阁票拟就做出决断。很大概率,就是今明两日,他就会不断在宫里召见官员,询问情况。魏广德瞟了眼余有丁,他此时虽然微微低头,但脸色显然并不好看。毕竟,陈经邦还是他推荐的人。只是没想到这个人如此不经事,此时屋里这么多人,就他一个坚持己见。这样的“独官”,都不知道是怎么在官场混了这二十年的。而此时宫外,海瑞奏疏的内容也非常准确的在官场上流传。对于严嵩家抄出数百万两金银来说,张家那数十万两金银,真不算多,但也足够他们咂舌。毕竟,他们大部分人都没有这份家底儿。羡慕、嫉妒,各种情绪皆有之。不过,虽然一些人在内心里盘算着该不该插手此事,但更多人还是把目光投向了崇文门里街那个巨大的店铺。大明钱庄的消息,此时已经在官场里开始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