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82小渔村》正文 第1905章 自觉
叶父关心的问道:“下一个该轮到成湖吧,明年就毕业了,该结婚吧?”“他毕业了,他对象可没毕业,她对象本科,得读4年了,怎么也得等她对象毕业了再说。”“也蛮快的,转眼这点群小的也一个个陆续...候机厅里人声鼎沸,广播里一遍遍播报着航班信息,声音清亮又带着点机械的冷意。叶父攥着那张薄薄的登机牌,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仿佛怕它被风刮走,又怕一不小心就揉皱了——这张纸太轻,轻得不像能载着十几口人飞越一千多公里;可它又太重,重得压得他喉咙发紧,连咳嗽都不敢大声。他偷偷抬眼扫了一圈四周: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推着银色行李车来回穿梭;玻璃幕墙外,一架银灰色客机正缓缓滑行,机翼在晨光里泛着冷而锐利的光,像一把刚出鞘的刀。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扭头问叶惠美:“闺女,这铁鸟……真能稳稳当当地把人驮到天安门根儿底下?”叶惠美正蹲着给双胞胎系鞋带,闻言直起腰,笑着拍拍手上的灰:“爸,不是铁鸟,是飞机。咱们坐的是运七,国产的,结实得很。”她顿了顿,见叶父眉头还拧着,又补了一句:“比咱村渔船上的柴油机还稳当呢。”“那可不兴瞎比。”叶父嘟囔一句,却到底松了半口气,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头揣着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粮票、五张一角纸币,还有半包没拆封的“大前门”。这是他昨儿半夜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全部家当,准备万一飞机上饿了,好买点东西垫垫肚子。可等他真站在这高阔得能装下半个晒谷场的候机厅里,才发觉自己连“大前门”都舍不得抽一根——烟味太冲,怕熏着别人。林秀清这时拎着个蓝布包袱挤过来,里头鼓鼓囊囊全是吃的:黄瓜条裹着盐粒,煮鸡蛋剥了壳用油纸包着,还有两小罐自家腌的雪里蕻。“妈,您再瞅瞅,鸡蛋够不够?我怕路上颠簸,磕破了不好拿。”她边说边往叶母手里塞了个搪瓷缸,里头盛着温热的姜糖水,“暖身子,飞机上冷。”叶母接过缸子,指尖触到那微烫的搪瓷,眼圈忽地一热。她想起三十年前送丈夫第一次出海,也是这般攥着搪瓷缸,里头盛的是掺了白酒的姜汤。那时她站在礁石上,看船影缩成墨点,心也跟着沉进海里,咸腥的浪花糊了满眼。如今这缸子盛的还是姜糖水,可人站的地方变了,头顶是穹顶钢架,脚下是水磨石地砖,连风都是从空调口里匀匀吹出来的,一点海腥气都没有。她低头啜了一口,甜辣的热流顺着喉咙淌下去,竟烫得她鼻子发酸。“妈?”叶惠美轻轻碰了碰她胳膊。叶母赶紧抹了把眼角,强笑道:“这姜放多了,呛眼睛。”她把搪瓷缸往林秀清手里一塞,“快给你婆婆也递一杯,她昨儿后半夜还起来烙饼,手都烫红了。”话音未落,耿兰璐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挥着两张纸片:“快快快!登机口变了!刚才广播说临时调到八号口,离这儿得穿过整个大厅!”她嗓门亮,一下惊起几只停在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飞向玻璃外湛蓝的天空。“咋又改?这机场跟迷魂阵似的!”叶父慌忙收好登机牌,下意识去拉双胞胎的手。裴左被他攥得一趔趄,差点撞上旁边卖冰棍的老太太。老太太手里的竹筐晃了晃,几根冰棍掉出来,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糖衣裂开,露出里头淡黄的冰碴。“哎哟!”老太太弯腰去捡,叶父脸腾地烧起来,赶紧蹲下帮忙。他掏出兜里唯一一张两角钱,硬塞进老太太手里:“大娘,赔您的冰棍!”老太太摆手不接:“不值当的,孩子跑急了,谁没个闪失?”可叶父执意要给,手抖得厉害,两角钱在指缝里滑来滑去,像条活鱼。这时双胞胎已挣脱他的手,撒丫子往前跑,边跑边回头喊:“外公快跟上!我们看见登机口啦!”叶父这才直起身,顾不上再跟老太太推让,拔腿就追。他跑得并不快,粗布褂子后背很快洇开一片深色汗渍,可脚步却异常坚定,一步踏在光洁的地砖上,一步踏在三十年前渔港潮湿的木栈道上——那栈道被海水泡得发黑,踩上去咯吱作响,像他此刻胸腔里擂动的心跳。八号登机口排起了长队。叶耀东帮着把行李一件件搬上传送带,帆布包、竹编提篮、印着“先进生产者”的搪瓷杯……检票员看着那堆五花八门的行李直摇头,可终究没拦。轮到叶父时,他掏出登机牌的手还在抖,检票员扫了一眼,随口道:“老爷子,第一次坐飞机?”“嗯。”叶父点头,又猛摇头,“不,是第二次。头一回是做梦,梦见俺们家渔船长翅膀,嗖一下就飞过灯塔顶上。”检票员愣了两秒,噗嗤笑出声,撕下登机牌副联递给他:“那今儿可算圆梦了。放心,比您那梦里还稳当。”登机廊桥像一条伸向天空的银色手臂。双胞胎第一个冲进去,踮着脚扒在玻璃窗边往下看:地面越来越小,汽车变成火柴盒,楼房缩成积木块,连他们住过的魔都老弄堂,也渐渐融进一片青灰的屋顶海洋里。裴右突然拽住叶惠美的袖子:“姐,你看!咱们家烟囱冒烟了!”叶惠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远处一片朦胧的雾霭里,一点极淡的灰白正袅袅升起,细若游丝,却执拗地指向天空。“傻孩子,那是云,不是烟囱。”她柔声道。“就是烟囱!”裴右固执地仰着小脸,“咱家烟囱烧的就是这云!”叶惠美没再争辩,只轻轻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也是这样趴在老屋窗台上,看父亲修补渔网。竹梭在指间翻飞,网眼由密渐疏,像一张正在舒展的翅膀。那时她问父亲:“网眼越大,是不是就能兜住更多的风?”父亲没抬头,只把竹梭往掌心一磕,火星子溅出来:“风兜不住,娃,风只能借。”飞机开始滑行。引擎声由低沉的嗡鸣渐渐升为震耳欲聋的轰鸣,像千百条巨鲸在云层之下同时吐纳。叶父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可眼睛却睁得极大,一眨不眨盯着窗外——跑道两侧的白线正疯狂向后退去,快得只剩残影。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下,又一下,盖过了所有喧嚣。就在飞机猛地一昂首、轮胎离地的刹那,他下意识闭紧双眼,可耳畔却炸开两个清脆的童音:“起飞啦——!”“我们飞起来啦——!”叶父猛地睁眼。舷窗外,大地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缓缓倾斜、下沉。魔都的轮廓在视野里迅速变小,黄浦江蜿蜒如一条闪光的银带,外滩的钟楼尖顶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像一枚被时光擦亮的铜钉。他怔怔望着,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震动,仿佛亲眼目睹神迹降临——不是天上掉下馅饼,而是人凭着手中的竹梭、肩头的扁担、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硬生生把自己托举到了云端。“爸?”叶惠美递来一杯温水。叶父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把它贴在额头上,感受着那微烫的瓷壁。“闺女,”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回去以后,咱家那张旧渔网,别拆了。”“不拆?”“不拆。”他摇摇头,目光仍胶着在窗外,“留着。等你弟弟们长大了,教他们补网。补好了,说不定哪天……”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把那个盘旋心头三十年的词,轻轻吐了出来:“……也能飞。”空姐推着餐车走过,银色托盘上摆着铝制饭盒。打开盒盖,是酱色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旁边卧着几片翠绿的青菜。叶父夹起一块肉,颤巍巍送到嘴边,牙齿却突然打起架来,筷子上的肉块簌簌掉渣。他慌忙用另一只手去接,可那肉还是落在了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油印。“爸!”叶惠美赶紧掏手帕。“没事,没事!”叶父摆手,脸上却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皱纹里都漾着光,“这肉……真香啊!比咱家过年蒸的梅干菜扣肉还香!”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女儿耳边,像分享一个惊天秘密:“闺女,你猜怎么着?刚才我瞅见云彩里有条金龙!尾巴还一闪一闪的!”叶惠美一怔,随即笑出声,眼角沁出一点晶莹:“爸,那是太阳照在云边上,反光呢。”“反光?”叶父挠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又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反光也香!比海带还筋道!”飞机平稳巡航。窗外,云海浩荡无垠,雪白绵软,一直铺展到目力穷尽之处。双胞胎早忘了先前的兴奋,歪在座位上睡得人事不省,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知梦到了什么。叶母轻轻给他们盖上带来的蓝布包袱皮,指尖拂过孩子柔软的额发,忽然想起幼时听老人讲的传说:人若行善积德,临终时便有祥云接引,飘飘然飞升仙界。她侧过头,望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涛,第一次觉得,那传说未必是虚妄——这铁鸟驮着的何止是血肉之躯?分明是一整个被海风咸涩浸透、又被灶火温暖烘烤了半辈子的岁月,正借着钢铁的羽翼,朝着更辽阔的天地,稳稳地、实实在在地,飞升而去。叶父忽然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在登机牌背面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叶惠美瞥见,是“北京,1982年4月”。字迹稚拙,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他写完,小心翼翼把登机牌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又用手按了按,仿佛那里正揣着一颗刚刚启程的心。飞机继续向前。云层之上,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在舷窗上投下流动的金斑。叶惠美望着那光斑缓缓爬过自己的手背,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确实改变了——比如眼前这无垠云海,比如耳畔这永恒轰鸣;可有些东西又从未改变,比如父亲口袋里那截铅笔头的温度,比如母亲包袱皮上熟悉的蓝靛染料气味,比如双胞胎睡梦中无意识攥紧的小拳头。她轻轻握住裴左的手,那小手温热而柔软,掌心还带着一点薄汗。窗外,云海尽头,一道巨大的、虹彩斑斓的弧形正悄然浮现,横跨天际,仿佛一道通往未知世界的拱门。叶惠美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在飞机刺破云层的那一刻,她分明看见,那彩虹的尽头,正静静悬浮着一座红墙金瓦的城楼轮廓,在万丈光芒中,熠熠生辉。那不是幻觉。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