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目…真是个老滑头…’风雪堆砌间，玉桌上的镜面中景象纷呈，白衣仙人正坐在镜前，看着眼前的景象慢慢消失，这才起了身，略有沉吟，在殿中踱起步来。荡江虽然好用，可毕竟是这样重要的事情，他自...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眉尺河上。风过林梢，柳枝轻颤，带起一阵细碎呜咽，仿佛整座后山都在为李玄宣送行。纸灰未冷，余烬尚温，白幡在檐角翻卷，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喘息。李遂宁站在殿阶最末一级，足下青砖沁着霜气，寒意顺着靴底攀爬而上，却远不及心头那股钝痛来得真切。他望着前方??李周暝正跪在棺椁前，脊背绷成一道僵直的弧线，白衣被夜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早已洗得发灰的中衣边沿。那衣料是旧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针脚歪斜，分明是李殊亚生前亲手缝补的。李遂宁记得清楚：老汉临终前三日，还坐在药炉旁，用枯枝拨弄炭火，一边咳嗽一边笑：“小人说啦，我这手粗，补得不好看，可总比穿破的强。”如今人已入土，补丁还在，人却再不会咳了。“起柩罢。”卢真裕的声音低而稳，像一块沉入水底的铁。话音落处，八名赤膊力士自侧廊缓步而出，肩扛乌木杠，杠上缠素帛，帛尾垂地，沾满湿泥。他们脚步极轻，可每一步踏下，整座大殿梁柱都似微微震颤。李宜立在人群最外侧，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也不觉疼。她望着那副柳木棺椁被缓缓抬离石台，棺盖严丝合缝，连一道缝隙也无??这是李玄宣自己定下的规矩：不设灵位，不设魂灯，不焚往生经，只留三件旧衣，一捧眉尺河水，一束未干的柳枝。他说：“修道之人，魂归太虚，何须借物引路？若真有念，念在人心；若真有愧，愧在己心。”棺椁离地三寸时，忽有一阵风自湖面扑来，卷起满庭纸灰，如雪纷扬。李周暝猛地抬头，双眼通红，嘴唇翕动，却未发出半点声音。李遂宁却听清了??他在喊：“老大人……您还没没教我的事……还没没说完啊……”那一瞬，李遂宁喉头一哽。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丹房后院偷看李玄宣炼丹。老人袖袍宽大，袖口沾着朱砂与铅灰，手持玉杵，一下一下碾着丹砂，动作缓慢，眼神却亮得惊人。他见李遂宁蹲在墙根，也不呵斥，只将一粒未成形的丹胚递来：“尝尝。”李遂宁咬了一口，满嘴苦涩，眼泪当场涌出。李玄宣却笑了：“苦才入味。大道不是甜汤，是砒霜混蜜，是烈火煨冰。你若怕苦，趁早回家放牛去。”那时他不懂，只觉老人刻薄。如今才知，那苦味里裹着的，是怕他走错一步便万劫不复的焦灼。“落葬??添土??！”司仪声嘶力竭，声浪撞在山壁上，又滚回来，一遍遍回荡。黄土簌簌而下，覆住棺椁，覆住柳枝，覆住那三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李阙惜始终未上前一步。她站在人群之外，裙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底一点光，烧得极烈，极静。李遂宁看得分明??她不是不敢上前，而是不敢伸手碰那泥土。仿佛只要一触，便真将那人彻底埋进了生死鸿沟，再不能唤一声“老大人”，再不能听一句“蠢货，这都炼不好”。“大姐……”李周暝终于踉跄起身，朝她伸出手。李阙惜却避开了。她转身，走向湖岸。众人屏息，无人敢拦。她一路走到水边，停驻良久，而后缓缓解下腰间佩剑。剑名“青漪”，通体素白，刃上隐有水纹流转。她拔剑出鞘，剑尖垂向水面，轻轻一划??湖面竟未起涟漪，反有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自剑尖蔓延而出，直没入水底深处。片刻后，湖心泛起一圈微光，如月晕初生，又似胎动初醒，旋即沉寂。“汀兰真人托我带话。”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他说，此地水脉已活，三年内，湖心将生‘九曲莲胎’，若得紫府修士以本命真火温养百日，可凝‘玄溟玉髓’一滴。此物可续断脉、固神台、镇心魔，尤宜初入紫府者所用。”人群哗然。李绛宗面色骤变，疾步上前：“大姐！此等秘辛，怎可当众道破？！”李阙惜却只淡淡看他一眼：“他若不信，明日可随我入湖探脉。若真有假，我自剜双目，奉于祠堂。”她说完，再不停留，提剑转身。裙裾拂过湿泥，未沾半点污痕。行至山径拐角，她忽而驻足，未回头，只道：“李语遥、李语迦，明日辰时，湖心亭候我。若有怯意，不必来。”语毕，青漪剑归鞘，一道青虹破空而去，撕裂浓重夜幕，直指南方天际。李遂宁怔在原地，指尖微颤。他忽然想起李玄宣临终前最后一句呓语??不是遗言，不是嘱托，而是对着虚空喃喃一句：“……那孩子……还是不肯认我啊。”原来老人一直知道。原来他从未怪她。原来他等她回来，不是为了听一句“孙女拜见”，而是想亲口告诉她：“你父亲当年叛出李家，不是因他贪生怕死，而是因他窥见‘玄韬’秘典残页上一句批注：‘阙宛道统，需以至亲血脉为引，方得全功’。他怕你练成之后，反噬自身，故毁典、断亲、远遁南荒，只为你活命。”这话李玄宣从未对第二人讲过。就连汀兰真人，也只是从李殊亚弥留之际断续吐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几分真相。李遂宁喉头滚动，终是没能说出一个字。他只默默俯身，拾起地上一片被踩进泥里的白幡残角，指尖用力，将那团湿漉漉的素绢攥得死紧。远处，李周达正扶着哭昏过去的李周?往偏殿去，裘儿跟在后面，一手牵着盈儿，一手攥着半截断掉的纸钱。盈儿仰起小脸，泪痕未干，却忽然问：“爹，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李周达脚步一顿，喉结上下滑动，良久，才哑声道：“不……她是怕伤着你们。”“那她为什么不来抱抱我？”盈儿抽噎着，“上次她抱我，还是我五岁，她说我像阿爷……”李周达再也说不出话，只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肩膀微微耸动。与此同时，湖心深处，一道幽蓝水光悄然浮起，如呼吸般明灭三次，随即沉入暗流。那光芒所过之处，淤泥自动退散，水草逆向舒展，数尾通体银鳞的鲤鱼静静悬浮，尾鳍轻摆，口中吐出细密气泡，气泡升至水面，碎裂成点点星芒，无声无息，融入夜色。这是李家祖训中记载的“守脉灵鲤”，百年不出一现，唯在族中大贤陨落、新脉初启之时，方显真形。而此时，距李玄宣棺椁封土不过半个时辰，南方千里之外，一座孤峰之巅，李阙惜盘膝而坐，青漪横于膝上。她取出一只紫玉小瓶，拔开塞子，倾倒出三滴澄澈液体??正是李玄宣临终所赠的紫?灵资。液体悬于半空，竟不坠落，反而缓缓旋转，散发出淡紫色氤氲，映得她眉心一点朱砂痣愈发鲜红。她并未服下。而是并指如刀，倏然划破左腕，鲜血汩汩涌出，滴入紫?之中。血与液相融，刹那间爆发出刺目金光，继而迅速黯淡，凝成一枚鸽卵大小、半透明的琥珀色丹丸，内里似有星河流转，又有雷霆隐现。“以血祭灵，以命证道……”她低声呢喃，唇角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怆的笑意，“老大人，您教我的第一课，是忍；第二课，是等；第三课，是舍。如今……我全学会了。”她将丹丸纳入怀中，闭目调息。周身灵气如潮汐涨落，每一次吐纳，眉心朱砂便亮一分，待到第七次，整座孤峰忽而震动，山体裂开一道缝隙，内里并非岩浆，而是一泓幽暗泉水，水面倒映的不是夜空，而是无数星辰急速旋转的漩涡。李阙惜睁眼，眸中不见泪，唯有一片凛冽寒霜。她起身，踏上泉面，足下涟漪不兴。身形渐淡，最终化作一道青影，没入星漩深处。同一时刻，湖底深处，那口裨庭青芫宝鼎忽然自行嗡鸣，鼎身浮现七道古篆，熠熠生辉??【玄韬?初启】鼎内，一缕极淡的青气悄然升腾，如游龙，似惊鸿，绕着鼎心缓缓盘旋，所过之处，鼎壁上沉寂千年的符文次第亮起，由下至上，一盏、两盏、三盏……直至第七盏，轰然爆燃！鼎外，李曦明盘坐不动，面色却骤然惨白，额角渗出豆大汗珠。他左手掐诀，右手按于鼎腹，指节因用力而泛青。鼎内青气越聚越浓，竟隐隐凝成一道模糊人形，赫然是李玄宣年轻时的模样！那人影抬手，指向李曦明眉心，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两字：??“接着。”李曦明浑身剧震，七窍 simultaneously 涌出细血，却仍咬牙撑住，喉间滚出沙哑低吼：“……遵……命……”鼎外，李周巍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如渊。他望着那鼎，望着那血，望着那即将成型的玄韬初相，久久未语。良久，他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册泛着青铜光泽的玉简，轻轻放在鼎沿。玉简封面，镌刻四字：【阙宛?候神殊】风过湖心，水波不兴。唯有一片柳叶，自后山飘落，悠悠荡荡，浮于水面，叶脉清晰，宛如一道未写完的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