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嫡子的腿肚子在打颤。他不敢相信看着眼前的画面。四位宗师巅峰武夫更是下意识催动了气血。潘氏嫡女此时沉声说道：“你究竟是谁？”郁惜朝瞥了她一眼，压根没搭理。潘氏嫡女的脸色当即变得很难看。她对自己的容貌还是很有自信的，否则也不能把赵家嫡子耍得团团转。若没有这个基础在，她再欲拒还迎，施尽手段也没用。至少她见过的人里，郁惜朝是第一个对她不屑一顾的男人。潘氏嫡女就吐出口气，她嘴角扬起笑意，说道：“......白雪衣指尖凝出一缕剑气，悬在半空，颤巍巍地绕着那团尚未散尽的灰烬游走三圈。灰烬里没有血肉焦糊的腥气，没有魂魄溃散时特有的青白残光，只有一股极淡、极冷的铁锈味，像新铸的剑胚在寒泉里淬过七次。他俯身捻起一撮灰，指腹摩挲，触感如雪粉，又似星砂??这绝不是凡躯崩解该有的痕迹。他忽然抬手，一剑劈向自己左肩。剑锋没入皮肉三寸，血珠滚落，鲜红得刺眼。他盯着那滴血，瞳孔骤然收缩：血珠将坠未坠之际，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猩红涟漪，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水面，转瞬即逝。可这涟漪他认得??当年在神都西市，林荒原附身于一个卖糖人的瘸腿老汉，那老汉呵出的白气里，就曾掠过这般猩红涟漪。“没死……”白雪衣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是蜕了。”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刺向法阵中心。阵纹依旧幽幽流转，可阵心那方三尺见方的青砖，已彻底化为齑粉，粉末边缘齐整如刀切，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从时间里硬生生剜去了一块。更诡异的是，齑粉之上，静静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羽。羽根处缠着半缕未散尽的雾气，雾气里隐约可见细密如针的暗金纹路??那是落青冥翎羽上才有的劫火云篆。白雪衣伸指欲取，指尖距黑羽尚有半寸，那羽尖忽地一颤，倏然化作一道流光，直射他眉心！他不闪不避，任那黑羽撞上额头。没有痛楚，只觉眉心一凉，似有冰水沁入骨髓，随即一股浩瀚如渊的意念洪流轰然冲进识海??不是记忆，不是言语，而是纯粹的“存在”。他看见万古长夜中一只巨鸟垂首，双翼覆盖九洲山河，每一根翎羽都是一条奔涌的星河；他听见无数声音在耳畔低语，有镇妖使临终前撕裂喉咙的嘶吼，有青玄署符纸上朱砂燃烧的噼啪声，有北郡王府地牢里铁链拖过青砖的刺耳刮擦……最后，所有声音坍缩成一句低语，清晰得如同贴着他耳骨吐息：“替我……看住那柄剑。”白雪衣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三步，脊背重重撞上法阵边缘的界碑石。石碑嗡鸣，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他大口喘息，额角渗出冷汗，左手却下意识按在腰间剑柄上??那里本该悬着一柄素鞘长剑，此刻却空空如也。他霍然抬头，只见法阵穹顶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漏下一束惨白月光，正正照在地面那枚黑羽消散处。月光之下，一柄剑静静横陈。剑长三尺七寸，通体乌沉，无锋无锷，剑脊中央蚀刻着九道扭曲的暗金符纹，形如挣扎的夜游神。剑身未出鞘，却已有呜咽之声自剑格处弥漫开来，似万鬼同哭，又似孤雁断肠。白雪衣认得这剑??当年在磐门地底古墟，林荒原以半缕仙气强行熔炼陨星铁与夜游神骸骨所铸，因煞气太重，连荒山神的敕令都压不住其戾气，故而命名为“噤声”。可这剑不该在此处！它明明被林荒原封印在磐门地脉最深处，以三百六十道镇魔钉钉死剑灵！白雪衣一步踏碎界碑裂痕，伸手握向剑柄。指尖触及剑鞘刹那，整座山峦陡然震颤。远处苦檀城方向，青玄署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连响七声，声波所及之处，所有百姓家中烛火齐齐熄灭，唯余一豆幽绿鬼火悬于半空，火苗摇曳，映出窗纸上晃动的巨大鸟影??那影子双翼展开，竟将整座苦檀城轻轻拢在翅下。剑鞘入手冰寒刺骨，却无丝毫煞气外泄。白雪衣缓缓拔剑三寸。没有寒光，没有剑鸣。只有漫天黑雾自剑鞘缝隙里汩汩涌出，浓稠如墨，落地即凝成片片黑羽。羽尖朝天，根根竖立，竟在月光下织成一片倒悬的星图。星图中央，一颗猩红星辰缓缓亮起，光芒所及，白雪衣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裂缝中渗出粘稠血浆，血浆里浮沉着无数微小的、正在搏动的心脏??每一颗心脏，都生着与落青冥翎羽上一模一样的暗金纹路。“原来如此……”白雪衣喉间溢出一声沙哑低笑，手指松开剑柄，任那三寸剑锋重新没入鞘中。黑雾霎时回卷，星图崩解，血浆倒流回砖缝，一切归于寂静。唯有他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血色印记，形状正是缩小的落青冥侧影，双翼微张，喙尖滴落一滴猩红。他低头凝视印记，忽而抬眸望向磐门方向，眼神锐利如新淬的刀锋：“你把本体留在磐门当饵，意识却借落青冥重生……可若本体被毁，你这缕新生的意识，还能不能叫‘林荒原’？”话音未落，他袖中滑出一卷泛黄竹简??正是当年在神都鬼市花重金购得的《荒山志异》残卷。竹简自动摊开，末页空白处，原本空无一字，此刻却有墨迹缓缓洇开，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黑鸟轮廓。鸟喙微张，吐出三行小字，墨色淋漓，犹带血气：【青冥非鸟，乃夜之胎衣】【落者非死，乃蜕之序章】【欲寻真身，须破九重假面??第一重，已在苦檀青玄署牢狱地砖之下】白雪衣指尖抚过竹简上那滴未干的墨，墨迹竟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最终汇聚于竹简边角，凝成一枚小小的、正在搏动的血色心脏。他凝视片刻，忽然并指为剑，狠狠刺入自己左胸！没有鲜血迸溅。指端没入皮肉，直抵心口。那里没有血肉温热，只有一片冰冷坚硬的玉质触感??他早年为压制体内反噬的剑气，在心窍位置嵌入了一块寒螭玉。此刻玉面之上，赫然映出苦檀青玄署牢狱的景象：青砖地面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静静躺着半截烧焦的木簪。木簪尾端，刻着半个模糊的“愫”字。白雪衣抽指而出，指尖沾着一点玉屑。他摊开手掌，玉屑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渐渐化作一缕青烟，烟气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成宣愫的侧脸轮廓。那轮廓嘴唇翕动，无声重复着同一句话，唇形分明是：“邹主事……死得其所。”“宣愫？”白雪衣冷笑一声，五指猛然攥紧。青烟在他掌心爆开，化作点点荧光，尽数扑向地上那柄“噤声”剑。荧光没入剑鞘，剑身顿时发出一声悠长叹息，仿佛久困的囚徒终于听见了赦令。就在此时，苦檀城方向忽有钟声遥遥传来。不是青玄署的镇妖钟，亦非佛寺晨钟，而是三声短促、凌厉、带着金戈杀伐之气的急响??琅琊阁的追魂钟！梅宗际的心腹们竟未按原计划返程，而是折返苦檀，且已闯入青玄署范围！白雪衣眸光一凛，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钟声来处。掠过半座山头时，他忽地顿住，转身望向磐门方向。夜色深处，磐门山巅灯火通明，一队玄甲鳞卫正押着数名戴枷囚徒拾级而上，为首者银甲鲜明，腰悬虎符，竟是神都新任的鳞卫统领！那统领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圣旨一角，赫然绣着陈符荼亲笔所书的“敕”字朱砂印。白雪衣足尖在树梢一点，折返疾驰，速度比来时快出三倍。风声在耳畔呼啸，他脑中却闪过魏先生在牢狱外对梅宗际心腹说的最后一句话：“邹主事死得其所……可若陛下新派的人，也‘死得其所’呢？”答案就在脚下。他落地时，靴底碾碎三枚枯叶，叶脉里渗出的汁液，竟是与牢狱地砖裂缝中一模一样的粘稠血浆。他弯腰拾起一枚血叶，叶脉纹路在月光下缓缓蠕动，最终拼成四个小字：青玄署内。白雪衣直起身，将血叶贴在“噤声”剑鞘之上。叶脉瞬间融入剑身，九道暗金符纹齐齐亮起，幽光流转，竟在剑鞘表面投下一道淡淡虚影??影中人披玄色鹤氅，手持一柄无鞘长剑，剑尖垂地，剑格处悬着一枚青铜铃铛。那铃铛无风自动，每晃一下，便有一片黑羽自虚影中飘落，羽尖所指，正是苦檀青玄署牢狱方位。白雪衣凝视虚影，忽然抬手，一指戳向自己右眼瞳孔！眼球未破，瞳仁却骤然翻转，露出内里一层暗金色的膜。膜上浮现密密麻麻的符文，竟是与“噤声”剑鞘上九道符纹完全相同的劫火云篆！符文旋转，瞳孔深处映出苦檀青玄署牢狱地底??那里没有地宫，没有密道，只有一面巨大无朋的青铜镜。镜面蒙尘，镜背蚀刻着九百九十九个名字，每个名字下方，都标注着死亡日期与死状。邹主事的名字赫然在列，死亡日期赫然是今日，死状栏却是一片空白，唯有一滴未干的猩红，正沿着镜面缓缓下滑。镜面突然泛起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宣愫的身影。他背对镜面，正低头整理袖口，袖口内侧，隐约可见半幅墨绘??画中一只黑鸟衔着断剑，飞向九重云阙。白雪衣收回手指，右眼金膜隐去，瞳仁恢复如常。他深深吸一口气，山风灌入肺腑，竟尝到一丝淡淡的、属于磐门地底古墟的硫磺气息。他忽然想起林荒原附身瘸腿糖人时，曾用糖稀在地上画过一只歪斜的鸟，鸟喙里叼着半截断剑，剑身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假面。“九重假面……”白雪衣喃喃自语，抬脚踏向苦檀城方向。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便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钻出一株幽蓝小花，花开三瓣，瓣上各有一枚血色鸟纹。待他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整条山径已化作一条流淌着幽蓝火焰的鸟道，火焰无声燃烧，将沿途所有草木影子，统统拉长、扭曲，最终凝成落青冥振翅的剪影。而此时，苦檀青玄署牢狱最底层，那块刻着半个“愫”字的焦木簪旁，一粒尘埃悄然悬浮。尘埃之中，映着白雪衣离去的背影，背影肩头，静静停着一只由纯粹阴影构成的鸟??它微微歪头，喙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一滴澄澈如琉璃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