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里?你要去哪里?!”六神无主的布鲁夫人死死拽着自己的丈夫不放,“伊莱丝都变成这样了,你还要去哪里?”
“我留下又有什么用?!”贝里猛地抽出胳膊,布鲁夫人被拽了一个趔趄。要不是艾丽眼疾手快,估计她就摔倒了。
贝里咆哮,“我要去开会,听懂没有,我要去开会!这场会对我很重要!”
“你那破会比我姐的命都重要是吗?”艾丽瞪起杏眼,怒不可遏地问,“还推我妈妈,贝里·布鲁,你还是人吗?”她扶起母亲。
布鲁夫人崩溃大哭,“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幸亏这里是SVIp病房区,要不然,这一家的体面就完全暴露在公众视野之内了。
隔着玻璃,瓷娃娃一样的伊莱丝如同睡着一般安静地躺在床上。但芬格里特此时的注意力,既不在她身上,也不在布鲁一家人身上。源氏综合症居然被某种东西阻断了,这才是她目前最关心的事。
她反复观看着那两份报告,心中不禁涌现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信息素-Ω,她完全不知道它的结构与性质,而对于源氏综合症的研究,她也处于比较浅显的阶段。她恨不得将与这两项东西有关的信息与知识,全都塞进自己的脑袋,以完成对源氏综合症的攻克。但她更明白,她不是机器,这种事,是根本做不到的。
布鲁一家吵架的声音在走廊中回响,她听不清,也辨不明,她只觉得他们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就像被雾隔绝了似的。
接着,她又想到一件极为恐惧的事——她的时间,还够吗?或者说,母亲的时间,还够吗?基础学科的学习需要两年,深入学习还要四年,如果想要成为突破某个点的人,就需要更多的时间了……那等她把相关的知识都学会之后,母亲的时间,还会留下多少呢?
她的手开始发抖,眼前的世界似乎也陷入了黑暗,那些吵闹的声音变得越来模糊,就好像是来自彼岸的靡音。
她突然意识到,她太看得起自己了,这完全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而且找不到方向,辨不出光明,她只能像个瞎子似的,独自一人,一边摸索,一边前行。
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耳边开始嗡嗡作响。
直到啪的一声响起,她才从混乱中惊醒。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她看了过去——
“小畜生,给我让开!”
贝里像头野兽似的冲弟弟咆哮。费赛尔则捂着脸,呆呆地站在他面前。
接着,艾丽疯也似的扑上前,和自己的父亲打了起来。可艾丽哪里是贝里的对手?她的指甲还未触到对方的脸,就遭了一记重重的耳光。这声音,又脆又响。
艾丽一愣,后退几步,泪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委屈愤怒不甘,在她眼中浮现。
“小崽子,还敢打老子?”但贝里没有停止动作,他抬起脚,冲自己女儿的肚子猛踹了过去,“个没大没小的东西,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弟弟冲了过去。
“父亲,不要!”
弟弟护住艾丽。
贝里踹到了弟弟的侧腰上。费赛尔被踹飞了出去。他就像片残破的叶子似的跌倒在地,然后发出一声极为扭曲的呻吟,就像被卡住的风箱的动静。贝里愣住,艾丽惊呼。
芬格里特连忙赶了过去。
费赛尔的身体开始蜷缩,仿佛一只抽去脊椎的虾。这一脚似乎很重,他的呼吸已经出现明显的异常,嗓子里发出低沉的,短促的,尖锐的嗬嗬声。接着,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先是闪过一片空白的茫然,仿佛大脑还没处理完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接着,痛楚的信号抵达了,那眼神迅速被一种纯粹的生理性惊恐占据。他想咳嗽,但气被死死堵在胸腔下面,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耸动,颈侧的青筋蚯蚓般暴凸起来,皮肤下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脸色由红转白,又透出一种缺氧的青灰。他的双手不是去捂被踹的地方,而是本能地、痉挛般地抠向自己的胸口下方,指尖深深抵进衣服里,仿佛想撕开皮肉,把那团绞住的气息释放出来。但他动弹不得,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有身体的核心在看不见的地方疯狂抽搐、对抗。额头上瞬间沁出的不是汗,是一层冰冷的油光。
芬格里特知道,弟弟是被踹岔气了。她扶住他的肩膀,引导他靠在墙上,然后低声告诉他:不要说话,放松。
艾丽也赶了过来,她不知所措地大哭起来,“费赛尔!”她又开始毫无方向地呼救,“医生,医生!医生!!!我丈夫受伤了,我丈夫受伤了,谁来救救他!谁来救救他!”
“看着我,听我指挥呼吸。”芬格里特握住弟弟的手,柔声说,“用鼻子……非常慢地……吸一点点气……对,就像闻味道一样。好,嘴唇撅起来,像吹蜡烛一样……慢慢把气吐出来。”
弟弟十分配合地做着,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按这里,轻一点……”芬格里特又开始引导慌乱的艾丽,她将她的手,按在了弟弟的肚子上。
贝里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他脸上的愤怒被恐惧代替。他开始不自觉地后退,并低声喃喃道,“这都是他自找的……这都是他自找的……我要踹的不是他,我要踹的不是他……”
芬格里特无心理他,她准备将弟弟治好后,直接报警。
布鲁夫人也赶了过来,“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显得更加慌乱,她似乎还想上手帮忙,可又根本不知如何做,所以就像个手足无措的老太太一般,又是不住发抖,又是不停乱动,“我的天呐,我的天呐,这可如何是好……”
“阿姨,请帮我去要杯温水。”芬格里特告诉她。她想将她支走,她不希望她在这里添乱。
“水……水……对,水……”布鲁夫人原地转了几圈后,才走向走廊尽头的门。
三十秒过后,费赛尔的呼吸开始变得正常了一些,他瞳孔间的光,也恢复了一些。
“姐……疼……”弟弟又哭了,像小时候一样,委屈地对她说。
“别说话。”芬格里特告诉他,“现在感觉一下,是不是能吸得深一点了?不急,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