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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六章 寒瓮凝戾蝶
    婉姨娘……那个方才还温声询问他、被他如同溺水者般死死抓住衣袖的婉姨娘……

    此刻,就那样无声无息地顺着染血的缸壁滑落在地,额角一片血肉模糊的凹陷,触目惊心!

    那双曾带着悲悯望向他的眼睛,此刻空茫地圆睁着,凝固着对幼子无尽的牵挂和对这世间刻骨的控诉……却再也不会转动分毫了。

    李念安稚嫩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着那惨绝人寰的景象——额角的狰狞创口、蜿蜒的浓稠鲜血、失去生息的躯体……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地狱般的灼热与冰寒,狠狠烙进他识海最深处!

    分明只是须臾之间,弹指之瞬!

    然于瘫软在地的李念安而言,却漫长得如同熬过了无数个寒暑轮回。

    方才……分明就在方才!婉姨娘还是那般温热鲜活的一个人,会蹙眉询问他何事仓惶,会任凭他死死攥住衣袖哭诉惊惧……那双温润的眸子尚含着悲悯,那带着距离却依旧平和的声音犹在耳畔……

    时间,仿佛在婉姨娘触向石缸的刹那彻底凝滞、冻结!

    又在她身躯滑落的瞬间轰然崩碎!生与死的界限,在这令人窒息的半柱香里,被碾磨得如此模糊,又如此残酷地、血淋淋地展现在他眼前。

    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瞬便成了无声无息的尸体……这匪夷所思的骤变,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凿穿了他稚嫩脆弱的心防,将“死亡”二字,以最酷烈、最无法回避的方式,烙进了他混沌惊怖的识海深处。

    这恐惧远超方才面对母亲狰狞面容时的寒意。

    他隐约明白,姨娘的死,与他方才那番哭诉……

    与他带来的那个石像的秘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脑海:是他!是他害死了婉姨娘!是他把灾祸引到了这里!

    这认知带来的巨大罪孽感和灭顶的恐惧,如同两只无形的、冰冷粘腻的鬼手,一只死死扼住了他稚嫩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另一只则狠狠攫住了他小小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其捏爆!

    他小小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牙齿咯咯作响,冷汗如浆般涌出,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院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死亡冰冷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沼泽,将他彻底淹没、吞噬。

    他感觉自己正被拖拽进一个只有猩红与绝望的深渊,而婉姨娘最后那空茫悲悯的眼神,成了这深渊里唯一的光,却也是将他钉死在无边恐惧与悔恨中的刑柱。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都离他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片刺目的血红,和那无声控诉的空洞眼眸……

    他小小的魂魄,仿佛也随着那决绝的一撞,彻底碎裂,飘散在这片浓稠的死寂与血腥之中。

    “唔……”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幼兽濒死的呜咽,终于冲破了他彻底麻痹的喉咙。

    但这声音不是哭,更像是灵魂被撕裂时溢出的残响。

    他想闭上眼,逃离这人间地狱,可眼皮却如同被无形的针线缝死,僵硬地圆睁着,只能将那一片猩红绝望、姨娘最后空茫的眼神,死死刻印在眼底。

    巨大的恐惧如同万年玄冰,瞬间将他从内到外彻底冻结!

    柳清雅冰冷的目光,如同锋锐的冰棱,先是在地上那团蜷缩颤抖、正发出微弱压抑呜咽的小小身影——李念安身上,短暂地、不带丝毫温度地一剐。

    这混帐……

    一丝混杂着厌烦与某种扭曲掌控欲的戾气掠过心头,却并未停留。

    旋即,那目光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带着一种更甚冰寒的、审视物件般的漠然,沉沉地、牢牢地钉在了不远处——

    那具瘫软在青石水缸之下,额角血肉狼藉,鲜血仍在无声蜿蜒,已然彻底失去生息的躯体之上。

    陆婉婉的尸体,如同一个冰冷刺目的休止符,死寂地横陈在这片被血腥浸透的修罗场中。

    这贱婢死得如此迅疾,倒像是狠狠掴了她一掌,打得她措手不及!

    然,那滔天怒意不过翻涌一瞬,便被一股更为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下。

    既死已成定局,当务之急……乃料理残局!

    多年侯府生涯磨砺出的心性,终在此刻显出其狠厉底色。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被愚弄的暴戾压回心底,思绪如同淬冰的刀锋,瞬间转向如何处置眼前这具碍眼的尸骸。

    目光森冷地扫过这方染血的院落,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倒是天助!

    也多亏了陆婉婉这贱人素日里性喜清静,偌大一个院落,连同她自己,统共就只两个贴身丫鬟并一个做粗使活计的老嬷嬷。

    那个叫小莲的贱婢,方才已在眼前杖毙,化作了一滩烂肉!

    柳清雅眼底寒芒一闪,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无声地刺向这院落深处。

    那么……余下的那一个丫鬟,连同那个粗鄙老货……

    便是下一个要解决的东西。

    原本柳清雅是想将陆婉婉弄成废人,待李牧之彻底厌弃后,再让其“病逝”于人前。

    如今陆婉婉自行了断!死得这般快绝,反倒成了棘手的麻烦!

    一丝精心布局被打乱的愠怒倏然掠过,旋即被更深的权谋算计强行按捺。

    事已至此……唯有为这贱婢的横死,杜撰一个“顺理成章”的缘由!

    譬如……身为主子的陆婉婉撞破贴身侍婢与府中粗鄙小厮行那苟且龌龊之事!

    三人争执撕扯间,那小厮急怒攻心,失手将这撞破奸情的主子狠狠甩开!

    然偏生造化弄人……她头颅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那冷硬如铁的青石巨缸棱角之上!

    登时……香消玉殒!

    此计虽属急就,却也能勉强自圆。

    只需将那“奸夫淫妇”就地正法,再“恰好”寻得一二“目睹”经过的下人佐证……这触目惊心的血案,便能生生扭曲成一桩因奸情败露而起的“失手”命案!

    又或者……

    柳清雅眼底幽光一闪,另一个同样阴毒的念头浮上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