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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四章 孤啸诘九幽
    杨嬷嬷心念急转,只得冒险抢先开口,以期遮掩过去。

    李牧之何等敏锐之人,杨嬷嬷这般急不可耐地越俎代庖,那一丝异常的急迫,如何能逃过他的眼睛?方才还只是存于心底的猜测,此刻已几乎坐实——程忠定然是遭了柳清雅背后那神秘人物的毒手,被以某种诡谲手段操控了心神!

    他甚至生出更荒诞却合乎眼前情状的念头:眼前这形容呆滞、反应迟暮的程忠,怕早已非本人,不过是一具披着程忠皮囊的提线木偶罢了!

    当然,此念过于骇人,只是他惊怒交加之下的无端臆测。

    然,听闻杨嬷嬷回话中提及安儿与毓儿皆安然无恙,尤其是毓儿尚且不知生母惨祸,李牧之那高悬的心,总算稍稍安下几分。

    婉婉已遭不测,毓儿绝不能再有半分闪失!

    至于安儿……纵然他对柳清雅已恩断义绝,但安儿终究是他的骨血。

    只是杨嬷嬷话里意思,好像是说婉婉出事之时,安儿似乎在场并目睹了什么,否则何来“受了惊吓”一说?

    这不禁又让他刚放下的心,再度蒙上一层阴霾与疑虑。

    见李牧之骤然沉默,眸光幽深难测,杨嬷嬷心头猛地一咯噔,这才惊觉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竟失言提到了“安哥儿受了惊吓”!

    此言无异于主动将疑点引向了小主子!

    话已出口,如泼水难收。

    此时若再慌忙改口,岂非更显心虚,徒惹猜疑?

    杨嬷嬷心念电转,索性将错就错,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忧色,顺着先前的话头继续解释道:

    “回世子爷,方才老奴心急,未及细说。

    婉姨娘出事之时,安哥儿恰巧前来院中寻姨娘说话。

    谁知刚踏进院子,便撞见了……撞见了姨娘倒卧于地的骇人景象!

    安哥儿年纪尚幼,纵是平日胆大,骤然目睹此等惨事,惊骇过度,这才……这才晕厥了过去。

    老奴已请府医看顾,并无大碍,只是受惊匪浅,需好生静养。”

    一旁的柳清雅虽不明杨嬷嬷为何突然将安儿牵扯进来,但见其神色镇定,言语条理分明,心知这老奴必有深意。

    值此紧要关头,她强压下心中疑问,面上依旧是一派哀戚与后怕,并未出言打断或质疑,免得打乱了杨嬷嬷的布局。

    这点审时度势、配合行事的眼力,她还是有的。

    闻听杨嬷嬷之言,李牧之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

    “既已请大夫看过,便让安儿好生静养,勿再使人打扰。”

    言罢,他目光转向身旁另一名心腹侍卫——李武。

    此人与其兄李文一样,皆是李牧之自幼培养、绝对信赖的左膀右臂,常年随侍左右,忠心不二。

    “李武。”

    李牧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道:

    “你速去学堂,将毓儿安然接回府中。

    切记,暂勿与他多言府中之事,以免惊骇孩童。”

    李武当即躬身领命:

    “是!属下明白!”

    他正欲转身疾步离去,却听李牧之又唤道:

    “且慢。”

    李武脚步立顿,回身恭立,静候指示。

    李牧之的目光掠过李武身上可能沾染尘埃与血腥的衣袍,微一沉吟,补充道:

    “去换身干净常服再去。

    莫要让……府里的气味,惊着了毓儿。”

    李武闻言,立刻领会主子是怕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冲撞了小主子,当即垂首:

    “是!

    属下这便去换过衣衫再去。”

    待李武领命离去,室内重归一片死寂。李牧之目光扫过程忠那木然呆立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随即开口道:

    “程席。”

    闻声,一名侍立在程忠身后的年轻小厮立刻上前一步,垂手恭立,应道:

    “小的在,请世子爷吩咐。”

    这程席姓程,自是程忠的本家侄儿,平日便跟在程忠身边学着办事。

    依常理,此类事务本应由程忠亲自打点,然此刻程忠神情恍惚,状若木偶,李牧之岂敢再假手于他?

    为稳妥起见,唯有吩咐这尚且清明的程席前去操办。

    只听李牧之沉声道:

    “你即刻带人,去王生的店里,订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椁。

    再采办些纸钱香烛、旌旗幔帐等一应丧葬用品。

    若有不甚明了之处,可径直询问王生,他自会指点。

    银钱不必计较,务必拣选最好的来办,莫要委屈了婉婉。”

    程席闻言,深知此事重大,恭敬应道:

    “是,小的明白,定当尽心办理,不敢有丝毫怠慢。”

    说罢,便躬身欲退。

    离去前,他脚步微顿,飞快地抬眼瞥了程忠一下,见其叔父依旧目光空洞,对自己离去毫无反应,心下虽疑窦丛生,却也不敢多问多待,只得压下疑虑,匆匆转身退下,赶往操办。

    待一切吩咐停当,室内复归死寂。李牧之目光未曾离开怀中冰冷的陆婉婉,声音疲惫而沙哑,对柳清雅道:

    “夫人,且带众人先退下吧。容我……独自陪婉婉最后一程。”

    柳清雅闻言,眼底一抹嫉恨与怨毒如毒蛇般骤然闪过,几乎难以压制。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强自按捺,终是垂下眼帘,屈膝一礼,声音平板无波:

    “是,妾身告退。”

    说罢,她缓缓起身,袖袂微拂,带着杨嬷嬷及一众心腹下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弥漫着悲伤与血腥的内室。

    最后一名离去的小厮,小心翼翼地将房门轻轻掩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方才强撑的威仪、冷静、乃至疑怒,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李牧之紧紧抱住怀中那具再无知觉的躯体,挺拔的身躯剧烈颤抖,压抑已久的悲恸如决堤江河,奔涌而出!

    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滴在陆婉婉苍白冰冷的面颊上。

    他将脸深深埋入那早已失却温度的颈窝,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而绝望的呜咽:

    “婉婉…我的婉婉……

    你究竟遭遇了什么?!

    告诉我……

    是不是柳清雅那毒妇……

    是不是她害了你?!

    你回答我啊,婉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