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高彬与叶晨之间那场充满火药味和表演色彩的冲突,刚刚以叶晨的“宽容大度”和高彬的“严厉管教”勉强收场,现场气氛还残留着一丝尴尬和紧绷的余韵。鲁明捂着红肿的脸颊,退到一旁,眼神阴郁地扫过叶晨和高彬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其他特务则更加卖力地投入到毫无结果的搜查中,试图用忙碌掩盖刚才目睹上司内讧的紧张。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高彬的秘书从临时指挥车那边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公务性的严肃,立正、敬礼,动作一丝不苟,然后双手将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递到高彬面前。“报告长官!贾木丝宪兵队发来紧急协查公告!”秘书的声音清晰而快速。“贾木丝?”高彬眉头一皱,伸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贾木丝是黑省东部重镇,也是对抗联进行军事围剿和情报封锁的前沿之一。那里的宪兵队突然发来协查通告,通常意味着发现了与抗联或地下组织相关的重大线索。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电文上的日文和旁边用铅笔标注的中文翻译。仅仅几秒钟,他那张原本因为刚才的冲突和搜查无果而阴沉的脸,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眉毛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混合着兴奋和狠厉的笑意。高彬抬起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那纸电文又看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一直站在旁边,神色平静的叶晨身上。脸上那抹笑意变得更深,也更意味深长,将电文朝叶晨递了过去。“周队,看看这个。”高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愉悦的颤动:“好消息啊!贾木丝那边,抓到了一个......给山上抗联送信的!活口!人赃并获!”高彬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这个“好消息”带来的快感,然后才继续,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和充满诱惑力:“好啊......真是太好了。你说,我们会不会......通过这个人,顺藤摸瓜,摸到他们那些藏在暗处的、更关键的大人物呢?这种绝密级的文件,能接触到的人,肯定是有限的,核心圈子也就那么几个......”高彬的话语充满了暗示,仿佛已经看到了通过这个“信使”撬开抗联或地下党高级机密的希望。这无疑是一个可能立下大功的机会,尤其是在他刚刚经历了一次重大失败,急需用功劳来挽回颜面、稳固地位的时候。叶晨心中微微一沉,但表情丝毫未变。他平静地接过电文,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电文措辞简练,但关键信息清晰:贾木丝宪兵队在铁路线例行盘查中,抓获两名携带密写情报,企图前往抗联控制区的情报传递人员。一男一女,均为年轻人,已初步审讯,态度顽固,目前关于佳木斯宪兵队监狱,请求哈城特务科协助甄别其可能的上线及在哈活动网络………………果然是张平钧和园园!时间、地点、人物特征,完全吻合!叶晨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没有任何异常加速。这是他早已预料到,顾秋妍的鲁莽行动,必然导致这个结果。现在,剧本正按照他提前设定的“B计划”推进。叶晨看罢电文,脸上没有任何欣喜或急迫的表情,反而微微蹙起眉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虑和谨慎。他将电文递还给高彬,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甚至有些麻烦的事:“科长,这......确实是条线索。不过......”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我听说,贾木丝警察厅特务科的那位科长......作风可是强硬得很,而且......惯于抢功。咱们这样冒冒失失地过去,要求接手人犯和案子,他们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放人吧?到时候,人接不回来,案子插不上手,搞不好还会引发两个地区特务部门之间的矛盾,上面怪罪下来......”叶晨这番话,看似在客观分析执行任务的困难和潜在风险,完全符合一个老成持重的下属在接到跨区任务时的正常反应。他刻意表现得对这项“可能立功”的任务兴趣缺缺,甚至有些嫌麻烦。因为他深知高彬的多疑性格??如果自己表现出过分的积极和热切,高彬反而会怀疑自己是否别有动机,是否与这个“信使”或其背后的人有什么关联。只有表现得漫不经心,甚至略带推诿,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高彬的戒心。果然,高彬听了叶晨的话,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像是更放心了些。他冷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对佳木斯同僚的不屑和对自身权力的自信:“哼!抢功?那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和资格!”高彬的语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这个案子,涉及到可能与哈城地下网络勾连的情报传递,本就属于我们的管辖和侦查范围!贾木丝那边不过是恰巧截获了人犯,前期审讯而已。真正的深挖细查,理应由我们来主导!这可由不得他要横!”高彬的语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这样,周队,你现在这里稍微盯一会儿。我立刻回厅里,亲自给上面打报告,申请正式接手此案,并请协调贾木丝方面移交人犯和案卷。你回去准备一下,挑选几个得力、嘴严的弟兄,坐最近的一班火车,赶去贾木丝!这个案子,我们就正式接手了!务必把人给我安全带回来,把他们的嘴给我撬开!”高彬拍了拍叶晨的肩膀,语气转为一种“委以重任”的郑重:“周队,这说不定......真是天赐的良机!好好把握!我等你的好消息!”说完,高彬不再耽搁,示意秘书跟上,转身便朝着自己的指挥车快步走去,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回去运作,把这个“立功”的机会牢牢抓在手里。高彬离开后,现场只剩下叶晨、鲁明,以及一些还在做收尾工作的特务。鲁明捂着脸,站在不远处,目光复杂地时不时瞥向叶晨。那眼神里,有刚才当众受辱的怨恨,有对叶晨“宽容”姿态的猜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即将可能立功任务的嫉妒。叶晨却根本懒得搭理他,他太清楚鲁明是个什么东西了。原剧世界里,顾秋妍在马迭尔旅馆冒险给孙悦剑报信,遭遇特务搜查,为了掩饰,顾秋妍不得不假装成耐不住寂寞,与人私会的放荡少妇。当时作为周乙直接下属的刘奎,严令手下不得将此事外传,以免损害周乙的声誉和家庭。然而,这个消息最终还是在警察厅内部传得沸沸扬扬,弄得周乙极为被动和难堪。而这背后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的始作俑者,正是这个鲁明!他对周乙这个“空降”而来,挡了他升迁之路的队长,始终怀有深深的恶意和嫉妒,一有机会,便会暗中使绊子,落井下石。这种喂不熟的鬣狗,阴险而记仇,永远只考虑自己的利益,随时可能为了私利或怨恨,在背后捅你一刀。相比之下,刘奎虽然能力未必顶尖,有时也难免有小心思,但至少懂得基本的规矩和利害,知道维护直接上司的体面(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相对可控。叶晨心中早有计较。要在特务科这个龙潭虎穴里生存并有所作为,他必须培植自己的势力,或者至少要有能用的、相对可靠的人手。刘奎,或许可以作为一个观察和争取的对象。至于鲁明......这条高彬的忠犬兼潜在的毒蛇,最好的办法就是敬而远之,必要时,甚至要设法打压或清除。叶晨没有看鲁明一眼,仿佛对方不存在一般。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投向高彬离去的方向,脸上露出深思的神色。贾木丝......张平钧和园园......老邱的锄奸行动应该也快有结果了。是时候,开始编织那张“移花接木”的大网了。这次北上,不仅要“接回”人犯,更要将高彬的视线、乃至整个特务科的部分力量,引向自己预设的方向,为营救两个年轻人,铲除叛徒,乃至后续更复杂的操作,创造条件和空间。寒风依旧,但叶晨的心中,却是一片冷静的灼热。棋盘上的关键棋子,已经开始移动。而他,作为执棋者,必须步步为营,将这场由危机转化的棋局,引向对自己有利的终局。一场跨越哈城与贾木丝、涉及多方势力、更加惊心动魄的暗战,即将拉开帷幕。而他,将再次置身于风暴的中心......果戈里大街的全面搜查,如同大海捞针,范围广阔,住户繁杂,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钟才在疲惫和徒劳中草草收场。特务和警察们拖着冻僵的腿,带着一无所获的沮丧,陆续撤离。封锁解除,街面重新恢复了冬夜的死寂,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被惊扰后仍未完全平息的恐慌余波。叶晨驱车回到家时,夜色已深。霍尔瓦特大街的宅邸灯火阑珊,只有门廊留着一盏昏黄的灯。他刚停好车,保姆刘妈已经听到了动静,小跑着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恭敬。“先生回来了。”刘妈接过叶晨脱下的大衣和帽子。“嗯。”叶晨应了一声,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疲惫,声音也有些沙哑:“夫人呢?睡了吗?”“太太晚上没怎么吃东西,说有点头疼,很早就上楼下了。”刘妈答道。“知道了。叶晨摆了摆手,做出一副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的模样,脚步略显虚浮地朝楼梯走去,边走边吩咐:“刘妈,麻烦把洗脚水给我送上来,烫一点,解解乏。”“哎,好,我这就去准备。”刘妈应声,转身去了厨房。叶晨晃晃悠悠地上楼,每一步都显得沉重无力,完全是一个被繁重工作和突发状况折腾得精疲力竭的男人形象。他先回了自己的卧室,很快换上了一套舒适的棉质睡衣,然后走到外间小客厅,坐在了早已准备好的矮凳上。不一会儿,刘妈端着兑好的热水盆上来了,放在他脚边,又递上干净的毛巾。“先生,水有点烫,您小心点。”“嗯,放这儿吧,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叶晨头也不抬,含糊地说道。“是,先生。”刘妈不再多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下楼回了自己房间。听着楼下隐约传来关门的声音,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刘妈不会再上来后,叶晨脸上那副疲惫不堪的表情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而清醒。他换好了拖鞋,轻轻走到卧室门口,将通往楼下的门仔细关好,并从里面轻轻闩上??虽然平时不会锁,但今晚需要绝对私密的谈话空间。然后,叶晨走到顾秋妍卧室门前,屈起手指,用特定的节奏,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里面很快传来细微的响动,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顾秋妍穿着睡袍,头发有些松散,脸上还带着被吵醒的惺忪和一丝警惕。看到是叶晨,她眼中的警惕散去,但疑惑更甚。叶晨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出来,然后自己转身走回小客厅,重新坐回矮凳上,仿佛真的只是在烫脚休息。顾秋妍关好自己卧室的门,跟了出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询问地看着他。叶晨没有立刻开口,但脸上却缓缓覆上了一层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凝重。房间里的气氛,因为他表情的变化,瞬间变得压抑起来。“有个坏消息要通知你。”叶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派去送信的那个,你丈夫的弟弟,是叫张平均,对吧?还有他的女朋友。”他的语气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看向顾秋妍:“他们......在贾木丝,暴露了。”“什么?!”顾秋妍原本因困倦而略显迷蒙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急剧收缩,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椅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他......他们......现在人在哪?!”叶晨看着她瞬间失态的样子,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其不争。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更加平缓,却也因此显得更加残酷的语气,继续陈述着事实:“被贾木丝警察厅特务科控制起来了。人赃并获,在铁路盘查时被抓的,逃不了了。”叶晨放下了擦脚抹布,穿上拖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顾秋妍,仿佛不忍看她崩溃的样子,但声音依旧清晰地传来:“明天,我要出差,去一趟贾木丝。高彬已经决定,正式接手这个案子。我去把人......和案卷,带回来。”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顾秋妍,目光如炬:“听着,顾秋妍。明天中午之前,你必须离开这个家。去别的地方住两天,具体地点,到时候老魏会来接你,他会安排。这两个没受过任何专业训练的年轻人,一旦受不住特务科的酷刑......会把你供出来。’顾秋妍脸上的泪痕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她浑身微微发抖,喃喃嘟囔着“我用了假名字”,“他们不知道我住哪儿”,可是这一切在叶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她嘴唇哆嗦着,还想争辩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满心的恐慌和悔恨。叶晨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彻底失了方寸的模样,心中那股因为她的鲁莽而压抑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一些,但语气依旧没有丝毫缓和“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教过你的第一课是什么吗?”他向前一步,逼近顾秋妍,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压迫感:“永远,永远不要小瞧我们的敌人!特务科那群人,不是饭桶!只要张平钧他们供出了一个在哈尔滨的、丈夫姓张的嫂子’这样的信息,哪怕没有名字,没有地址,以他们的资源和手段,排查、追踪、甄别......找到你,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算太难!尤其是,当高彬已经开始怀疑我的时候,任何与我,与这个家有关的蛛丝马迹,都会被放大审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下更严厉的斥责,最终化为冰冷的指令:“现在,必须进入一级戒备状态。你,顾秋妍,从现在起,要随时准备着……………逃跑。一旦有迹象表明你被供出,或者我感觉情况不对,老魏会立刻带你转移,离开哈城!”顾秋妍被叶晨的话彻底击垮了,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无声地流淌。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追求“效率”,可能带来的不仅仅是两个年轻人的牺牲,更是对整个潜伏小组,尤其是对叶晨这个核心的致命威胁。“那你呢?”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嘶哑地问:“我走了......你怎么办?”叶晨看着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沮丧的无力感。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仿佛那里承载着千斤重担,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到时候......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我被牵连,甚至暴露......我也很难独善其身了。恐怕......也得开始考虑,该如何脱身,如何......保住这条命,继续完成未竟的任务了。”叶晨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低沉和不确定,那种运筹帷幄、冷静沉着的形象,仿佛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真实的裂痕,露出了其下同样会感到压力,同样会面临绝境的,属于他的无力与沉重。顾秋妍呆呆地看着他,心中翻江倒海。自从与叶晨相识,搭档以来,她见识到的,几乎完全是他精明强干、算无遗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一面。即使面临危险,他也总是沉着应对,化险为夷。她从未见过他像此刻这样,露出如此明显的疲惫、沮丧,甚至......一丝对未来的茫然。而这种变化,这种可能将他拖入深渊的危机,恰恰是她?顾秋妍??亲手带来的!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痛苦和自责。顾秋妍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都是我的错,但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更加汹涌地流淌。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温暖的灯光下,是两个同样身处绝境,却承担着不同压力和责任的战友,也是名义上的夫妻。一个在为自己的鲁莽和可能造成的灾难性后果而崩溃悔恨,另一个则在真实的压力下,演绎着恰到好处的“脆弱”,同时内心深处,那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棋局,正进入更加惊心动魄的下一阶段。叶晨知道,对顾秋妍的“打击”和“警告”已经足够。现在,需要给她一点“希望”,或者说,一个“将功补过”的方向。“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叶晨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你马上去准备一个小型应急包裹,只带最必要的物品和证件,放在随时可以拿取的地方。明天等老魏的信号。至于张平钧和媛媛......我会尽力。但你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同时,从现在起,彻底忘掉你派他们送信这件事!无论是对老魏,还是对任何可能问起的人,你都要统一口径??对此事毫不知情!明白吗?”顾秋妍用力点头,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倔强和决绝:“我明白!我一定......不会再犯错了!”叶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房,轻轻关上了门。将满心悔恨、恐慌,却又被迫坚强起来的顾秋妍,留在了寂静的客厅里。门内,叶晨脸上的疲惫和沮丧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静和专注。他需要立刻思考,如何利用这次佳木斯之行,将“移花接木”的计划完美实施,既要救出那两个年轻人,又要完成锄奸,还要确保自己和顾秋妍的安全,甚至......可能的话,再给高彬挖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