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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投名状
    北郊,一片被白雪覆盖的荒废砖窑附近。这里地势开阔,人迹罕至,只有呼啸的寒风和几棵枯死的老树作为背景,这里是警察厅特务科惯用的秘密刑场。高彬果然提前到了,他站在一辆吉普车旁,裹着厚厚的皮大衣,手...老邱的右臂瞬间肿胀起来,皮肤下迅速浮现出青紫交加的瘀斑,像一滩正在溃烂的淤血。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着,眼球因为剧痛而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呃——”的断续气音,仿佛肺叶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破旧风箱在寒风中最后的喘息。叶晨却连眼皮都没颤一下。他俯身,用指尖轻轻拨开老邱肘部肿胀处的衣袖,目光如尺,精准丈量着骨断的位置、角度、错位幅度——与张平钧右臂骨折的影像,在他脑海里无声重叠:同一根肱骨,同一处髁上,同一道斜向内侧的断裂线,甚至连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后渗出的淡红晕染范围,都分毫不差。他取出小瓷瓶,倒出几滴无色液体,用棉布蘸取,轻轻涂在老邱肘关节上方三寸处。药液遇肤即凉,随即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雾气,皮肤表面竟隐隐浮现出蛛网状的细微裂痕——那是药力正在悄然腐蚀表层组织,制造出与张平钧身上完全一致的、因反复摩擦与挣扎而形成的表皮破损痕迹。老魏在一旁静静看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始终没开口。他知道,这不是折磨,是雕刻。是在用活人的躯体,一刀一刀,刻出另一具躯体的倒影。叶晨直起身,将银针一一收回木箱,动作轻缓如收殓。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枯枝划破灰天的冷峻线条,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老魏,明天下午三点,‘惠民药房’后巷。”老魏立刻应道:“明白。东西已备好,假牙模、喉管蜡片、声带仿制胶,还有……那副‘舌头’。”叶晨微微颔首。所谓“舌头”,并非真的人舌,而是抗联地下医士按叶晨口述所制的一枚特制软胶模型,内部嵌有微缩簧片与共鸣腔,可模拟特定频率的嘶哑气音——正是刘瑛被刺哑门后所能发出的唯一声音。这枚“舌头”,将被植入老邱口中,与他已被破坏的声带残端勉强咬合。届时,只要有人撬开他的嘴,对着喉管吹气,他便能“发出”与刘瑛如出一辙的、破碎、漏风、带着濒死杂音的“嗬啊”声。而更绝的是,这声音,只会出现在一种情境下——当审讯者用刑逼供时,因剧烈疼痛刺激神经反射,老邱喉部肌肉会不受控地痉挛,带动簧片震动,发出那独一无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啊……嗬……”——就像此刻他正发出的那样。这便是叶晨计划中最锋利的一环:让老邱成为一张会“说话”的证词,一张由叛徒亲口“指认”自己罪行的活口供词。而这张嘴,永远无法说谎,也无法翻供——因为它根本不会说完整的句子,只会重复那一声声来自地狱的、与刘瑛同源的呜咽。叶晨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淡淡抛下一句:“把他右耳垂下方那颗痣,用硝酸点掉。再把左眉尾那道旧疤,用炭粉描深半分。位置、粗细、走向,照着张平钧的来。”老魏沉默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研磨极细的黑灰与一小瓶腐蚀性极强的稀释硝酸。他走到老邱身边,蹲下,左手钳住对方下颌,右手执针尖蘸药,稳准狠地刺向耳垂——一点微不可察的灼痛之后,那颗褐色小痣已化为焦黑一点,随即被棉布拭去;接着,炭笔沿着左眉尾旧疤的走向,细细勾勒,阴影渐浓,疤痕陡然变得狰狞而真实。老邱早已痛得神志昏沉,却仍本能地感到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已不是在模仿伤痕,这是在篡改身份!他在被一寸寸剥去“老邱”的皮,披上另一个活人的骨头与血肉!叶晨走出破门,寒风卷起他鸭舌帽下的额发。他抬手,将帽檐压得更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远处,哈城方向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如盖,仿佛一口沉重铁锅扣在整座死城之上。风雪未至,杀机已满。他没有回杂货铺,也没有回警察厅,而是径直拐进一条积雪半融的窄巷,七绕八折,最终停在一家挂着褪色“瑞蚨祥”布庄招牌的旧铺子后门。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穿过堆满染布与竹架的前堂,掀开一道厚棉帘,进入里间。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在案头摇曳。灯下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素净的靛蓝斜纹棉布袄,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圆髻,鬓角插着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正低头缝一件小孩穿的虎头帽,针线细密,虎眼用黑亮的琉璃珠钉得炯炯有神。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愕,只有久候多时的平静。顾秋妍。叶晨脱下帽子,随手搁在门边矮凳上,解下围巾,露出一张与方才在牢房中判若两人的脸——眉目舒展,唇角微扬,眼角甚至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暖意,仿佛刚从一场寻常的冬日闲谈中归来。“回来了?”顾秋妍放下针线,拿起桌边温着的搪瓷缸,倒了半杯热茶递过来,杯壁氤氲着白气,“外面风大,喝口热的。”叶晨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度微烫,触感柔软。他吹了吹茶面,浅啜一口,热流顺喉而下,驱散了些许阴寒。“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只未完工的虎头帽上,虎鼻处还缺两粒绒球,“给谁做的?”“隔壁王婶托的。”顾秋妍重新拾起针线,细针在虎鼻处灵巧穿梭,“说孩子满月,讨个吉利。”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眸子清亮如初春解冻的溪水,“你今天……去下面了?”叶晨没否认,也没承认,只将茶杯放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他伸手,从她针线筐里拈起两粒火红的绒球,指尖捻了捻,确认质地柔韧,不易脱落。顾秋妍看着他动作,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却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高科长说,年前就要动手。你打算……怎么替他们‘活’下来?”叶晨终于抬眸,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默契,仿佛两人之间早已签下一张无需落墨的契约——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也知道那代价是什么;而他亦清楚,她问这一句,并非为了阻止,而是为了确认节奏。他指尖的绒球在灯下泛着微光,像两簇凝固的火焰。“不是替他们活下来。”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是让‘他们’,变成‘别人’。”顾秋妍的针停在半空,丝线绷成一道纤细的直线。她没追问“别人”是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穿针引线,将一粒绒球稳稳钉在虎鼻中央。“那……需要我做什么?”叶晨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伸手,从自己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薄纸。展开,是一份用钢笔誊抄得极为工整的《哈尔滨市户籍迁移申请书》,申请人姓名栏空白,但“迁出地址”赫然写着“南岗区警察厅特务科羁押室”,而“迁入地址”则填着“道外区北十八道街37号——顾氏绸缎庄旧宅”。顾秋妍的目光扫过那行地址,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北十八道街37号,是她父亲生前名下的一处废弃院落,荒废多年,墙塌梁朽,连老鼠都不愿久居。高彬若查,只会看到一份早已失效的旧契,以及一个连门锁都锈死的空院子。“三天后,这份申请会出现在高彬的办公桌上。”叶晨将纸页推至她手边,声音平静无波,“理由,写‘亲属病重,需返乡侍奉’。申请人……就署你的名字。”顾秋妍没立刻接,指尖在纸页边缘缓缓摩挲,感受着那粗糙的纸纹。“侍奉”二字,轻飘飘,却重逾千钧。一旦署名,她便不再是那个游走于各方之间的“顾夫人”,而是成了这桩“越狱”案里,第一个主动递上投名状的共谋者。高彬或许一时查不出破绽,但只要案子一出,第一个被怀疑、被撕碎的,必是她。她抬眼,迎上叶晨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蛊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灯焰跳动的微光。顾秋妍笑了。这一次,笑意真正抵达了眼底,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她伸手,接过那张薄纸,指尖在“申请人”三字旁,蘸了蘸砚台里尚未干透的墨汁,然后,悬腕,落笔。墨迹蜿蜒,写下两个字:顾秋。不是“妍”,是“秋”。一个更早、更旧、几乎被遗忘的闺名。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像一把刀,亲手斩断了过去所有的退路。写完,她将笔搁下,抬眸,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北十八道街那院子,后墙根下第三块青砖,活动的。砖下有个铁匣,里面是我父亲留下的……两把手枪,三盒子弹,还有一本账册。”叶晨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波动,转瞬即逝。他没问账册内容,只颔首:“知道了。”顾秋妍将那张署了名的申请书仔细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小荷包里,系紧绳扣。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收起一枚寻常的铜钱。屋内一时寂静,唯有煤油灯芯“噼啪”轻响,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叶晨起身,走到窗边,掀起一角棉帘。外面,暮色已沉,雪粒子终于开始簌簌落下,打在枯枝上,发出沙沙的微响。整个哈城,正缓缓沉入一场盛大而沉默的白色帷幕之中。他站着,背影挺直如刃。顾秋妍没再碰针线,只静静坐在灯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像一尊等待被点燃的瓷像。良久,叶晨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雪的间隙:“任长春……今晚,会来找你。”顾秋妍睫毛都没颤一下,只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听闻的不过是今晚要煮什么菜。叶晨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烛光映着她素净的侧颜,下颌线条柔和,却绷着一股不容弯折的韧劲。“他若送东西,收下。若邀你赴宴,推三日后。若言语轻佻……”他顿了顿,眼神幽深,“不必忍。”顾秋妍终于抬眼,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平静。“好。”她答得干脆。叶晨没再说什么,戴上帽子,转身离去。门帘落下,隔绝了屋内的暖光与灯影。顾秋妍独自坐了片刻,才缓缓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里面没有枪,没有账册,只有一只小巧的锡制胭脂盒。她掀开盖子,里面是早已干涸发硬的胭脂膏。她用指甲刮下一小块暗红粉末,混着一点清水,在掌心调开,然后,用指尖蘸取,轻轻点在自己右耳垂下方——那里,原本该有一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褐色痣。红色的点,像一滴凝固的血。她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旧铜镜,仔仔细细地描画。眉尾,颧骨,下颌线……每一处,都与今日在地下审讯室里,叶晨亲手“校准”过的张平钧的轮廓,严丝合缝。镜中女子,依旧温婉,却已悄然覆上一层无人可识的、凛冽的杀机。窗外,雪愈大了。风卷着雪片,猛烈地拍打着窗棂,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咚、咚”声,如同倒计时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敲在哈城死寂的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