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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当头棒喝
    在来到黎明咖啡馆之前,叶晨对顾秋妍进行了特训,从她的衣着到打扮,再到抓住各种切入点……只能说,叶晨对人性的洞察,已经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精准。他在各个世界里穿梭花丛,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叶晨没有立刻动笔写那份所谓的“渗透计划”。他清楚,所谓计划,不过是给涩谷、给小林、给高彬,乃至给整个伪满情报系统看的一张画皮。真正的行动纲领,早已在他心里反复推演了七遍以上,每一处细节都如刀刻斧凿般清晰。但这份呈报上去的文件,必须足够“周密”,足够“稳妥”,足够“符合逻辑”,更关键的是——足够“无害”。他铺开一张雪白的稿纸,蘸了墨水的钢笔悬在纸上,迟迟未落。窗外寒风呼啸,卷着碎雪拍打玻璃,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细小的指节在叩门。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的不是字句,而是三个人的脸:老魏那双布满老茧却始终沉稳的手;顾秋妍在库房阴影里微微发亮的瞳孔;还有小林重章镜片后那道冰冷、精密、毫无温度的审视目光。计划的第一部分,是“明线”。他提笔,字迹工整有力:“拟组建‘特别巡查组’,由行动队精干人员十名组成,以‘清查流散药品、整顿黑市秩序’为名,在松花江以北、宾县、木兰、通河等抗联活动频繁区域开展为期三个月的常态化巡查……”——这是障眼法,也是诱饵。巡查组将公开露面,穿着崭新制服,配备新式步枪与电台,甚至会在乡镇集市上“当众销毁”几箱来历不明的劣质西药,制造声势,吸引注意。而真正执行任务的,只会是其中两名伪装成文书与司机的队员,其余八人,全是叶晨亲自挑选、经过特殊训练的“影子”。第二部分,是“暗桩”。他笔锋一转,写道:“建议于各主要乡镇警察所增设‘卫生协理员’岗位,由省厅统一选派,负责药品登记、防疫宣传及基层医疗点督导……”——这职位看似鸡肋,实则至关重要。协理员将由地下党推荐、经叶晨秘密考核的可靠青年担任,他们不带枪,不穿警服,只背一个装着碘酒、棉签与消毒纱布的旧医药箱。他们的任务,是每天巡诊时,在村口井台边、供销社柜台下、小学教室墙缝里,留下只有特定接头人才能辨识的微小记号:一颗用蓝墨水点出的米粒大小的圆点,若遇紧急撤离信号,则改点为两颗并列。这些记号,便是抗联补给线与情报网的隐形坐标,是活的密码本。第三部分,最凶险,也最精妙——“反向渗透”。叶晨停顿片刻,将钢笔搁在笔架上,起身走到窗边,凝视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铁路线。他需要一支“失控”的队伍。一支名义上隶属特务科,实则完全由抗联掌控、却又能随时被“合理剿灭”的队伍。这支队伍,将由三名身份干净、演技精湛的地下党组成,他们将“叛逃”至抗联,携带着叶晨亲手伪造的、足以让任何日方审讯专家信以为真的“绝密指令”:一份标注着“涩谷阁下亲批”的假调令,内容是命哈城特务科于三日内向某废弃砖窑运送“防寒物资”——实则是十箱掺入微量放射性示踪剂的面粉。抗联一旦接收,日军技术部门只需一架改装过的盖革计数器低空掠过,便能精准锁定其主力集结地。而叶晨,早已将计就计,在砖窑地下埋设了五枚定时炸药,并将引爆频率设定为与日军无线电监听站的日常校准信号同步。届时,爆炸将被判定为“抗联内讧引发火药库殉爆”,所有痕迹,都将指向那个“已被策反、又因分赃不均遭清算”的虚构叛徒。他回到桌前,继续书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毒蛇游过枯叶:“……为确保行动隐蔽性,建议由周乙本人兼任巡查组总协调人,直接向涩谷顾问办公室汇报进展,绕过常规层级……”——这行字,是他递出去的投名状,也是捆住小林重章的绳索。他要让对方明白:这个计划,只有他叶晨一人能执行,也只有他叶晨一人能解释。信任一旦交付,再想收回,便需付出比交付时多十倍的代价。正写至此,敲门声响起,节奏沉稳,三短一长。叶晨眼皮都没抬,只道:“进来。”门开了,是刘奎。他脸色比早上更加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快步走到桌前,将纸条轻轻放在叶晨手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周队……任长春,答应了。”叶晨这才抬眼,目光扫过刘奎汗湿的鬓角,又落在那张纸上。他没急着拆开,只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像在掂量一枚即将引爆的雷管:“他怎么说?”“他说……‘能为周队效力,是他的福分。’”刘奎喉结滚动了一下,顿了顿,补充道,“他还说……他昨晚去看了鲁股长家的老宅,门锁锈死了,院墙塌了一截,野猫在灶房里生了崽。”叶晨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鲁明的家,他当然知道。那扇锈锁,那截断墙,是叶晨三天前亲手撬开又虚掩上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蒙尘的八仙桌,和桌上半碗早已风干发硬的冷粥。任长春去看,不是怀旧,是试探,是向叶晨递上的一份无声的投名状——他在用行动告诉叶晨:我知道鲁明是怎么没的,我也知道你想要什么。我愿意把命交到你手上,只求一个活命、甚至上位的机会。“很好。”叶晨终于伸手,捻起那张纸条,指尖感受着薄纸下细微的凸起——那是任长春用指甲刻意刮出的、代表“确认”的暗记。他将纸条凑近油灯,火苗温柔地舔舐纸角,橘红色的光晕里,纸灰蜷曲、飘散,最终化为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消散于冰冷的空气之中。“通知他,今晚子时,到南岗教堂后巷。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会等他。车里有他要的东西:一套胡子常用的粗布棉袄,一把上了油的三八大盖,还有……一张画着三条岔路的桦树皮地图。记住,只给他看地图背面。”刘奎心头一凛。桦树皮地图?背面?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去传话时,任长春正蹲在院子里,用小刀削着一块桦树皮,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当时他只当是年轻人心慌,找点事做。原来……那地图,早已备好。“是!”刘奎应得干脆,转身欲走,却又被叶晨叫住。“刘儿,”叶晨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膜,“你跟了高科长多少年?”刘奎脚步一顿,脊背瞬间绷紧,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盖。他缓缓转过身,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十二年。”“十二年啊……”叶晨喟叹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二年?高科长待你不薄,可眼下这潭水,太深,也太浑。你替他守着的那扇门,门后是什么,你真看清了么?”刘奎垂下眼,不敢与叶晨对视,只死死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小块泥渍。那泥渍是今早匆忙赶路时踩进的,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我不逼你选。”叶晨啜了一口茶,热气氤氲了他半边脸,声音却愈发清晰,“我只给你看一样东西。”他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沿。信封没有封口,刘奎眼角余光瞥见一角——那是几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赫然是他老家隔壁村的王寡妇,还有她怀里抱着的、约莫三四岁的胖娃娃。王寡妇是他少年时偷偷喜欢过的姑娘,后来嫁了人,丈夫死在矿上,她独自拉扯孩子……这些年,他每月寄回的“家用”,从未间断过。刘奎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猛地抬头,撞上叶晨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近乎悲悯的平静。“王寡妇的儿子,去年冬天,咳了三个月,差点没熬过去。”叶晨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天气,“赤脚大夫说,是肺痨。可我托人去新京医院查了片子,是矽肺,矿上吸的粉尘,慢慢蚀进去的。那家矿,老板姓韦,滨江省高官的远房侄子。”刘奎的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明白了。叶晨不是在威胁他,是在给他一条活路,一条能让他把寄回去的钱,真正变成救命钱的活路。而这条路的起点,就在他脚下这间办公室里,在叶晨的意志之下。“我……”刘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听周队的。”叶晨点了点头,仿佛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他伸手,将那个空了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了刘奎面前:“去吧。把这信封,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交给任长春。告诉他,这是他的第一份‘见面礼’,也是……最后一份。”刘奎双手颤抖着接过信封,那薄薄的纸壳仿佛重逾千斤。他不敢再看叶晨一眼,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办公室,反手带上门时,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叶晨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窗外,天色已由灰白转为一种沉郁的铅青,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酝酿。他拉开抽屉,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才是他真正的计划书,没有一个字落在纸上,全在他脑中。第一页,标题是《关于利用731部“鼠疫菌株”进行反向生物溯源的可行性分析》。他曾在空间背包里,用显微镜观察过那些“高危品”包装上残留的、极其细微的菌液结晶形态,与他记忆中某份被焚毁的731绝密档案插图,严丝合缝。石井部队的狂妄,让他们连最基础的污染防护都懒得做全。而叶晨,恰好知道如何用这些“瑕疵”,在东京帝国大学的病毒学实验室里,种下一颗名为“怀疑”的种子。第二页,标题是《高彬势力核心节点关系图谱与离间方案》。图上,高彬的名字位于中心,向外辐射出七条粗细不一的线,分别连接着新京宪兵队副队长、滨江省财政厅稽查科长、警察厅后勤处主任……每条线旁,都标注着一个日期,一个地点,一笔数额模糊的汇款记录。这些,都是叶晨这半个月来,利用值班、巡查、甚至“陪同高彬出差”的借口,在银行、电报局、邮政总局里,用最原始却最有效的方式——翻阅存档的往来票据与密押电文——一点点拼凑出来的。高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贪腐网络,在叶晨眼中,不过是一张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蛛网。第三页,标题是《涩谷三郎近期行为模式分析与“意外”制造窗口期预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涩谷每日的行程、会见对象、用餐习惯、甚至偏爱的雪茄品牌与抽吸频率。叶晨注意到,每逢每月十五,涩谷必赴郊外一座废弃神社,独自静坐两个小时。而那座神社的后山,正是日军一处尚未启用的地下电台基站所在地。那里,存放着一批刚刚运抵、尚未完成调试的新型高频测向仪——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位野心勃勃的关东军军官,铤而走险的“意外”。叶晨放下笔,目光落在办公桌玻璃板下。那里压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学生装的年轻女子,站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梨树下,笑容清澈,眼神明亮。那是他的妻子,三年前,在一次护送情报员转移的行动中,为了引开追兵,她独自驾车冲下了松花江畔的悬崖。尸骨无存。那棵梨树,是他们在哈尔滨租住的小院里,唯一的一棵树。每年春天,花开如雪。他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描摹着照片上女子的眉眼。指尖冰凉,心口却像被滚烫的烙铁烫过,灼痛而清醒。风雪欲来,天地苍茫。这座被铁蹄踏碎的城市,每一寸冻土之下,都埋藏着未冷的热血与未熄的星火。而他叶晨,便是那执火者,亦是那燃薪人。他要做的,不是照亮整片黑夜,而是精准地,点燃那些最关键的、足以焚尽一切黑暗的引信。他重新拿起笔,在那份呈报给涩谷的“周密计划”末尾,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周乙。墨迹未干,窗外,第一片鹅毛大雪,悄然飘落,无声无息,覆盖了警察厅灰色的屋顶,也覆盖了所有未及掩埋的罪恶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