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的不务正业》正文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敲碗思太祖
京师大学堂的名字是皇家理工学院,属于皇家格物院的下属院校,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培养足够的格物博士,探索人类的认知边界,用大光明教的说法,就是增加人类的共同智慧,来达到大光明的境界。随着大明万历维新...黎明前的巴黎,雾气如灰白裹尸布般沉沉压在屋顶与街巷之间。圣母院尖顶隐没于混沌之中,塞纳河面浮着薄霜似的冷光,水波无声,仿佛整座城正屏息等待一声号令——不是钟声,不是晨祷,而是断头台木榫咬合的闷响。亨利四世站在卢浮宫东塔最高处的露台上,未披甲,只着一件深红天鹅绒短袍,袖口绣着金线缠绕的鸢尾与利剑。他左手按在腰间佩剑的鲨鱼皮鞘上,右手却握着一柄青铜小镜——那是大明实昨夜亲手交予他的“鉴心镜”,镜背铸着八个汉隶小字:“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史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镜面磨得极亮,映不出他眼中血丝,只照见额角一道未愈的旧疤,蜿蜒如干涸的蚯蚓。身后三步,黎牙实静立如松。他今日换了件玄色直裰,领口与袖缘滚着银线云纹,腰间悬一枚青玉珏,温润内敛,却比任何宝剑更沉。他并未看镜,目光落在远处巴士底狱方向——那里今晨将升起第一缕黑烟,不是焚尸,而是烧毁三百七十二份贵族土地契书、五百一十六卷包税账册、以及十七本《血色婚礼名录》手抄本。火光未起,焦味已随风潜来,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前奏。“国务大臣,”亨利忽然开口,声音低而钝,似石碾过冻土,“昨夜王后临刑前,对你说了一句话。”黎牙实垂眸:“臣洗耳恭听。”“她说:‘农夫,你终于学会割麦子了。但麦秆倒下时,会溅你一身泥。’”露台陷入寂静。寒风卷起亨利额前一缕金发,露出底下青白皮肤。他慢慢松开镜柄,任它垂落,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剑鞘上一处暗刻——那是他在拉罗谢尔围城战中亲手刻下的十字痕,底下压着一行微不可辨的小字:“吾非为王而战,乃为炊烟不灭。”黎牙实忽道:“殿下可记得三年前,在奥尔良城外的葡萄园?您让士兵们摘下最熟的紫葡萄,分给路边乞儿。一个老农跪着舔您靴尖的汁液,说‘陛下脚上沾的是甜,我们碗里盛的是苦’。”亨利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时您没问臣,为何大明江南稻农能日食两餐,而法兰西佃户终年啃黑麦饼?臣答:因江南有‘一条鞭法’,赋役折银,官府不得另征;法兰西有‘什一税’‘人头税’‘盐税’‘炉灶税’‘窗户税’……二十三种名目,层层叠叠,像二十几条绞索套在脖颈上。”黎牙实向前半步,玄色袍角拂过石阶,“可您忘了问臣第二句——为何江南官吏不敢私加一文?”亨利侧首:“为何?”“因江南有‘巡按御史’,每三年一换,直隶都察院;有‘通政司’,百姓可击鼓鸣冤,状纸直达天听;更有‘乡约’‘保甲’,邻里互监,恶吏未伸手,唾沫已淹至眉梢。”黎牙实从怀中取出一叠薄纸,纸页泛黄,墨迹却新,“这是昨夜巴黎商会呈上的《百工名录》。铁匠五十四人,其中二十一人曾为吉斯公爵打造过铠甲;泥瓦匠八十九人,三十七人在苏比斯城堡修过观景台;最要紧的是——面包师一百零三人,六十八家铺子每日向王后宫苑供奉‘玫瑰蜜糖卷’。”亨利瞳孔骤缩。“王后被押赴刑场时,您命人拆了她梳妆匣底层夹板。”黎牙实声音平静无波,“里面藏着三枚金质鸢尾徽章,一枚属吉斯家族,一枚属洛林枢机主教,第三枚……刻着英格兰都铎王朝纹章。您没搜出密信,因密信早被烧成灰混进胭脂——可胭脂盒里,还有半块未融的蜂蜡。”亨利猛地转身,玄色斗篷猎猎作响:“你何时发现的?”“当您亲手砍下第一个贵族头颅时。”黎牙实抬起眼,目光如淬火精钢,“那瞬间,所有士兵的呼吸停滞了半拍。不是恐惧,是震撼——原来国王真的会流血,原来王冠之下也是凡胎。可就在您抬剑刹那,我看见安东尼将军左手指节在发白,他袖口沾着一点淡粉,与王后唇上颜色一模一样。”露台风势突转,卷起黎牙实袖中一张纸片。亨利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见纸上赫然是张炭笔速写:断头台基座阴影里,蜷缩着个瘦小身影——是昨日被驱离宴会厅的游吟诗人。他没死,被关在地牢,左手腕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右手却用碎瓷片在石壁上刻满扭曲符号。黎牙实弯腰拾起纸,轻轻吹去浮尘:“他刻的是《诗篇》第一百三十七篇:‘我们曾在巴比伦的河边坐下,一追想锡安就哭了……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亨利盯着那行字,忽然冷笑:“锡安?他把巴黎当巴比伦?”“不。”黎牙实将纸折好,收入袖中,“他把巴士底狱当锡安。因为只有在那里,他才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是为王后唱赞歌时的战栗,而是当刀锋掠过耳际时,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此时东方天际裂开一道金线,晨光刺破雾障。卢浮宫钟楼敲响六下,钟声浑厚,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远处巴士底狱方向,黑烟腾空而起,浓烈如墨,却在初升旭日下渐渐透出赤红底色——火舌翻卷,映得半边天空如凝固的血泊。黎牙实忽然解下腰间青玉珏,双手捧至胸前:“殿下,请恕臣僭越。”他单膝跪地,玄色直裰下摆铺展如墨莲,“此珏名为‘守拙’,是臣在泉州海港,从一位遭倭寇劫掠的老匠人手中购得。他全家被杀,唯留此珏,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成仁’。臣以此珏为誓:三年之内,必使巴黎街头不见粪秽;五年之内,必令法兰西七成孩童识字;十年之内……”他顿了顿,抬头直视亨利双眼:“必令法兰西再无‘王后’二字。若有违誓,愿碎珏为粉,饲犬不食。”亨利久久未语。他望着那枚青玉,想起昨夜王后被押出吉斯府邸时,裙裾扫过门槛积雪,留下两道浅浅湿痕,像两条未写完的休止符。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扶黎牙实,而是取下自己颈间那条金链——链坠是一枚小巧的鸢尾花,花瓣由七颗细小钻石镶嵌而成,花蕊处嵌着粒红宝石,此刻正被朝阳点燃,灼灼如滴血。“这坠子,”亨利声音沙哑,“是玛戈婚前亲手所铸。她说鸢尾是王室血脉,钻石是贵族枷锁,红宝石……是她的心。”他指尖用力,金链应声而断,七颗钻石簌簌坠入下方庭院,砸在冻土上发出清脆声响。他将坠子抛向黎牙实,“现在,它只是块石头。”黎牙实接住坠子,触手冰凉。红宝石棱面折射晨光,在他掌心投下七点跳跃的猩红。“传令。”亨利转向露台边缘,声音陡然拔高,如军号撕裂晨雾,“即刻起,废除‘王后’称谓,改为‘法兰西王配偶’;废除‘殿下’尊号,凡我治下,无论贵贱,皆称‘先生’或‘女士’;自今日始,巴黎所有公共建筑门楣,须镌刻汉字‘公’‘平’‘正’三字——不必懂其意,只需日日见之!”话音未落,忽闻下方广场传来喧哗。一名浑身浴血的骑士撞开卫兵,踉跄奔至露台石阶下,单膝跪倒,头盔缝隙里渗出的不知是汗是血:“启禀……启禀先生!勃艮第总督率军三万,已渡过索恩河!其先锋骑兵昨夜焚毁里昂粮仓,扬言……扬言要为您准备一座‘黄金棺椁’!”黎牙实缓缓起身,将红宝石坠子纳入怀中。他望向亨利,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笑意:“殿下,您看——麦秆倒下时,果然溅了一身泥。”亨利低头,瞥见自己深红袍角沾着几点褐斑,像干涸的泥点,又像未洗净的血迹。他忽然抬脚,狠狠踩在石阶上那颗坠地的钻石上。水晶碎裂声细微却锐利,刺破晨光。“传安东尼将军。”亨利声音平静如常,“告诉他,带三千人,去里昂。不必夺城,只做一事——把勃艮第总督去年新修的七座城堡,全给我拆成砖块。一块都不能少。”骑士愕然抬头。“拆下的砖,”亨利俯视着他,金发在朝阳下燃烧,“运回巴黎。我要用这些砖,在塞纳河左岸,建一所学校。校名就叫‘黎明’。”黎牙实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竹简——并非文书,而是幅展开的绢画。画上是杭州西湖边一座白墙黛瓦书院,匾额题着两个遒劲大字:“岳麓”。画角有行小楷批注:“嘉靖四十二年,倭寇焚岳麓书院,士子负伤携残卷奔走,三月后于断壁间重建讲堂,课桌以棺材板削制,墨汁混血而研。”亨利凝视画卷,良久,忽问:“大明实,你说……若有人把断头台改造成讲台,是否也算一种重建?”黎牙实收起画卷,玄色袖口掠过石阶,拂去几粒钻石碎屑:“殿下,断头台从来就是讲台。只是从前,它只讲‘服从’二字。而今……”他望向远处熊熊燃烧的巴士底狱方向,黑烟已染成紫红,“该讲讲‘人’字怎么写了。”此时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将卢浮宫镀成一座熔金巨堡。亨利立于最高处,影子被拉得极长,斜斜投向塞纳河——那影子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化在粼粼波光里,又仿佛正从水中缓缓升起,轮廓渐次清晰,竟隐隐显出狮首人身之形,鬃毛如火焰翻腾,双目炯炯,直视东方。黎牙实悄然退后一步,垂眸。袖中青玉珏紧贴掌心,温润微凉。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泉州码头初见那位老匠人。老人枯瘦的手抚过玉珏,喃喃道:“玉养人,人亦养玉。养得久了,玉便有了人的体温,人的筋骨,人的魂魄。”风过处,露台旌旗猎猎。一面新制的团龙旗正徐徐升起,龙目圆睁,龙爪虚握,掌心托着一轮初升红日。旗面未绣一字,唯见云海翻涌,金乌振翅。亨利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来的灰烬。那灰落在他掌心,轻如蝶翼,却烫得惊人。他凝视着灰烬在晨光中缓缓飘散,忽然轻声道:“国务大臣,朕……不,我,亨利·德·波旁,今日起,只做一件事。”黎牙实静候。“我要让法兰西的泥土,长出麦子时,不再沾着泥。”亨利摊开手掌,任最后一星灰烬乘风而去,“哪怕……要用我的骨头当犁铧。”露台重归寂静。唯有塞纳河水流淌不息,载着灰烬与晨光,奔向大海。远处,巴士底狱的火焰已化作青烟,袅袅升腾,与初升朝阳交融,分不清是火熄灭,还是光诞生。而在巴黎最阴暗的贫民窟角落,那个被遗忘的游吟诗人正用指甲在潮湿墙壁上刻下第九十七个符号。他手腕的伤口已开始结痂,暗红如一道新生的鸢尾花茎。他不知道,就在方才,卢浮宫露台上,有人正将他的命运,连同整个法兰西的泥土,一起攥在掌心——那掌心尚带余温,正缓缓渗出血珠,滴落在石阶裂缝里,洇开一小片湿润的、深褐色的印记。印记边缘,一株野草正悄然顶开碎石,探出嫩绿的尖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