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所见,只见是诸般红墙黄瓦、轩?周列,极其巍焕之事。
左右两排侍卫的高大金人也皆盛威整肃,或是持刀戟,或张弓搭箭,神态栩栩如生,似乎下一瞬便要自原地暴起,将叩阙之人劈杀当场。
不过最令陈珩在意的,却还是殿门牌匾处的四个大字。
妙慧圆通??
这四字笔力刚烈,如龙蛇飞舞,大有丈许见方。
细一观摩,莫名给人一股仿佛能够定鼎山岳河海的大气魄,似乎眼前这地宫能存续于今,全是赖以这四字的支撑。
而初入天越郡时候,在那一猿一蛇的带领下,陈珩亦是曾在天越山深处见识过这四个申祖所留的大字,当初的陈珩还驻足半晌,脑中有过一番猜测。
孰料还未隔个半年,他便再次见得了这四字,还是在万丈地底深处。
这一试想。
倒真是冥冥当中自有一番交结。
这时在稍一注目后陈珩也不多耽搁,只是身化清烟一缕,便径自穿过殿阁,一路向内行走。
丹灶、经楼、器坊、兽房、剑池.....
沿途的宫室、殿阁鳞次栉比,着实是气势巍然,使人一见便知不凡。
但无一例外,经得这些年的光阴消磨和刘错先前的种种搜地皮行径,这片宫苑内并不见什么灵光闪烁景象,甚至连原本禁制都已坏去了不少,只余一片空空荡荡,赫然是连半点可用之物都未留下。
陈珩因早对刘错行过搜魂检魄之举,见此模样倒也并不意外。
他只是略扫一眼,便按照刘错记忆中的情形先将身穿过一座干涸许久的莲花池,再依次转了三重门户,最后来了一座狭小的孔穴中。
周匝是黑黝黝的一片,伸手都难见五指。
四围石壁亦是硬如铁,连半片苔藓都不见,还有丝丝缕缕的寒气不住从其中沁出,叫此处更是好比寒泉冰窟,逼仄幽寂。
但前处隐隐约约能听得淅沥水声。
又行了好半晌,那水声便渐次大了起来,潺潺激石,浩荡如雷,叫陈珩耳畔响起一片轰隆回音!
当眼前有光亮显现时,已是湿润水汽不断扑面,触面一片冰凉。
一道瀑布水流横在面前,好似檐前挂幕,遮了洞口,还有几簇黄藤从外间蔓延过来,其上还挂了几个拇指大小的葫芦,正一摇一摆。
陈珩将手一指,叫水浪分开,身形透雾而出。
他眼下已是来到了这座地宫的“内殿”,也便是刘错真正的发迹之所。
前处辽阔水面上只有一座朱宫在缓缓随水浪摇动。
当陈珩飞身落入那宫阙中,纵然早有了个准备,当真正看清面前那尊丈高玉像时,眸光还是稍一凝。
面前的是一个面目方正的高大僧侣,高鼻深目,两耳垂肩。
僧侣头戴七宝莲花,左手倒持一柄还未开刃过的戒刀,右臂则是自然下垂,掌心向内,施展触地印,象征佛陀降伏外道而证菩提,妄念沉降,本心光显。
当同这玉像视线对上时,似有悠扬禅唱突兀自耳畔响起,但只是一个转眼,那声音便也消去无踪,再寻不见。
申祖??
万载岁月前无愧于名的觉地君,大申的开国君主,也是觉十三郡真正的缔造者!
此时陈珩见那申祖玉像的基座下还有几排密密麻麻的蝌蚪文,形制古怪,望去莫名有一股邪异诡诞之感,与前古道书上的文字不同。
若是看得久了,那些蝌蚪文似也莫名挣扎起来,正在基座上蠕蠕而动。
好像迫不及待要破封出来,攀爬至观看之人的身躯上,顺着眼鼻耳孔一路而入,直至侵入脑神,占了灵台。
这场景让人莫名想起那些流脓腐尸上爬动的白胖蛆虫,密如蚁集,恶寒难止。
若是一个道行稍浅的人在此,只怕要神智混沌、毛骨俱竦。
即便一时将骇意压下,日后在修行时也止不住会回想起这一幕,继而真正坏了道行!
“大崇真文......"
陈珩眸底有一道赤色剑光亮起,将心底隐隐生起的那股诡诞之感斩去,口中缓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因曾在浮玉泊处偶然得来一篇《寂然天宫制圣祈祷大法》,清楚了自己是有成为崇魔子的资格。
在拜入玉宸后,陈珩对祟郁天诸事也是特意多上了一番心,在真传成就后,他更是知悉了不少外间难得听闻的隐秘。
如摆在眼前的大祟真文,便是其中之一。
这文字是崇郁魔神当年在杀尽了满天菩萨和大阿罗汉后所创,用以承载自己的法道,那时的他还未被诸天群魔膜敬为“魔中圣哲”。
而大祟真文的最终完善,其实还同一位名为“铊山老君”的大能脱不开干系。
据传这位与祟郁魔神交情莫逆,当年前古反天一战,铊山老君也是率先响应祟郁魔神旗号,亲自出手摘了宗王寺几位佛主的脑袋,叫那方大禅宗险些就未能回过气来。
若非是有清净佛主等人的相帮,宗王庙早便同前古道廷一般成了古史里的文字,哪能有今日声势?
不过铊山老君在崇郁魔神被封镇后莫名失了行踪,再无显圣之举。
这也是众天宇宙内的一桩奇案,至今亦未有解答。
而大祟真文既是两尊如此巨擘所创,那自然也极其不凡!
此等真文在祟郁天一些修士手中,还能做到种种不可思议之举。
似焚山烈泽、神行万里都属寻常了,甚至于生人肉、医白骨种种,亦不无可能。
而眼下在认出了面前文字是大崇真文后,陈珩也未急着去看个究竟,而是屈指向前弹出一缕剑光。
直待得半晌,那剑光又飞回指尖,他才注意一转。
“与刘错的记忆无差,此间的地灵果真已是寂灭了。”
陈珩微微颔首,心下暗道,尔后他也不耽搁,只将视线落到基座上面的大崇真文上。
待得好半晌,细细看完了之后,再联系上刘错的种种记忆。
陈珩眸光一凝,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申祖其实原名刘申。
而这位分立十三郡,使得槐觉地真正八表同风、舆图始一的大修士。
其人真正跟脚,却是祟天的修士!
据玉像下的大祟真文,陈珩也是知晓,刘之所以能够离开祟郁天,是因他征战杀伐多年,又立下了一桩大功在身,并非叛逃,应可算作是正正经经的“告老还乡”。
在离开那祟郁天后,刘申也是辗转过多地,甚至还去过妙宝地一转,最后才选择来到觉地,将这方地作为立身基业。
而如此姓名,又是如此来历。
那刘错想来也并不难猜,显然便是刘申的血裔,他身上的诸般造化,便也说得通了。
无论是赤宫藏骸还是伏榷飞烟种种,都是刘错自这地宫内殿所得。
其实刘申似早预料到自己将有大难临身,在立朝不久,他便着手完善那具偶然自天外得来的赤宫藏骸,并刻意在骸甲中布了阵禁,还将伏榷飞烟和诸般珍物也留于此间,意在遗泽后人。
而刘错能得上这等造化,虽说是多赖刘申筹措,内里倒也是有一番运数使然。
当年刘申莫名失去行踪后不久,中国便开始内乱,接连几场大战下来,无人能制。
而申的子嗣也多在内乱中被诛杀,只剩寥寥,在几个忠心老臣的遮护下逃出了国都,但自此后也是彻底失了声势,再无复国之望。
至于刘错,作为刘申的血裔,单说他那一脉能存续下来,便已是殊为不易了。
其实在刘错记忆里,此间早先还有一尊地灵驻守。
他当年也是在地灵指引下,才一步步深入地宫,最后取了赤宫藏骸等造化去。
只是在刘错发迹后不久,那尊地灵或因使命完成,也是自行消去,不然陈珩进入这地宫,也不会是如此容易。
但即便是自地灵处知晓了自己身世,关于刘申最后的行踪,刘错亦茫然无知。
甚至在刘错记忆里,对于这玉像之下大崇真文,他也无甚印象,陈珩亦是亲来了地宫一趟,才知晓此事。
不过在读完面前大祟真文后。
对于刘申那最后下场,陈亦是有几分预料了......
“虽非魔子,难入座,然枯荻之身,亦有引火之用,吾知劫祸将燃,大患在迩。”
陈珩轻呼出一口气,念出如此字句。
这是那篇大祟真文最末的一行,也几可被看作是申祖申的遗笔了。
祟郁魔子、魔盒??
祟郁魔神虽早被封镇,但他而不死,而三位掌乐夫人和祟郁太子又急需魔龛来拖延这位前古魔神的归来之期。
对于众天修士而言,此事早已不是一桩秘密了。
甚至于祟郁天为了寻找魔拿人选,还强了几位大派修士,事后闹起风波不小,亦是一类谈资。
而陈珩清楚,最适合成为魔的,其实还是祟魔子。
那在某种意义上,祟郁天对他的看重,其实并不比陈玉枢处会少太多!
陈珩也毫不怀疑,若他不是玉宸出身,且可为魔子的事实又被揭破。
只怕下一瞬,就有魔兵魔将乌集而来,要将他擒拿回祟郁天去,永世都难翻身了!
“连并非魔子的刘申最后亦难脱劫,崇郁天的局势已焦灼至此了?
只是不知那位祟郁太子是否还能凑集十方魔龛了,若是无法做到,岂不意味着祟郁魔神的脱困之期便在不远?”
陈珩眸光一动,心下感慨道。
而刘申既以大祟真文留下如此言语,那他当年莫名消失无踪的缘由,也是有了切实答案,其实是为崇天擒了回去。
至于得了地宫造化的刘错为何对此甚为懵懂。
或也是当年那尊地灵见他资性不堪,为保全刘错的身家性命着想,并未告知他这等隐秘,甚至连那大崇真文,它都未教与刘错。
此时在思忖一番过后,陈珩也是绕过玉像,朝玉像后的那座三层小阁楼行去。
不出所料,阁楼中陈珩可用的物事亦不算多。
除了一些错特意藏于此间的法钱、丹药和灵脉外,一番搜寻下来,陈珩手中也只是又多了三枚玉简。
这三枚玉简各有道法神通载于其上,分为:
《三坛炼度汲元法》、《腾阙功曹书》和《石门素罗金身》。
第一类既是血祭邪法,但也可用作正经修行,借自身血气来淬炼打磨法力,筋脉,使得内息茁壮,更易近道。
而刘错因驱使赤宫藏骸已然元气大伤,他先前便是打着血祭郡中修士来弥补精元的主意,只是还未着手,便已丧命陈珩之手。
第二类《腾阙功曹书》则可割裂修士元灵,分化出阴阳两身来。
虽说阴阳两身对战力增幅有限,但亦是一类保命之法。
至于最后的《石门素罗金身》则为一类佛家的肉身成圣法,也是三枚玉简中最有价值的一类。
其虽远比不得陈修行的《太素玉身》,但亦有不少神妙,便是放于地阙金章中,怕也当得起一个中品了。
其实说来,这三枚玉简于陈珩自身而言都无太多用处,要么是赐给有功门客,要么便是献于派中,换得一些道功来。
而以申当年的槐觉地君之尊,仅这些东西,似与他身份不甚相配。
这并非申当年布置匆促,而是地宫造化的真正大头,其实落在了赤宫藏骸与那伏榷飞烟上。
前者能使刘错一个下品金丹称霸天越,无人能及。
而伏榷飞烟更是不凡。
这是一类专可用于茁壮神魂的厉害宝药,能够涤除外性,意想内景,使人复归先天本性,神明自见也!
以伏榷飞烟的贵重,怕是以申身份,也难兑换到太多。
那刘错将这稀世宝药当作杀招来使用,说是暴殄天物,也丝毫不为过了......
这时陈珩见确无遗漏,也是走出阁楼,视线不由再次在那大崇真文上停了一停。
“崇郁魔子、大患在迩……………”
沉默片刻,陈珩摇摇头,旋即他将袖一拂,身形也是须臾化清风不见,遁出此间。
不多时候。
槐觉地,天越郡。
在崇虚教山门中的一座石府中,刘卞功本是双手捧着一口澄黄小钟,在卖力炼化。
忽听得有叩门声音响起,待他收了功行,看清门外那身形时,不由瞳孔一缩。
“前辈怎有暇来此,请进,请进!”
刘卞功吃了一惊,旋即赶忙打了个稽首,对陈珩恭敬道:
“敢问前辈有何吩咐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