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就在欧阳戎与阿青言语之际，一旁传来了小墨精的冷哼声。似是觉得二人聊的火热，自己被迟迟忽略了。虽然明明是她自己在生闷气，背对欧阳戎，不想理会他。但是后者竟一直不来...妙思放下撑着下巴的双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瓷面温润微凉。她忽然抬起眼，目光如清泉掠过小戎子眉宇，又停驻在季丹舒低垂的睫毛上——那睫毛微微颤动，像被无形的风拂过的蝶翼。“水牢里关的，是那位‘墨先生’？”她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饭香里，却字字清晰。季丹舒没应声，只将筷尖在青瓷碟边轻轻一磕，发出极细的“嗒”一声。阿青正啃着半截酱肘子，闻言猛地抬头，腮帮子鼓胀，酱汁顺着他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褐。他喉咙里咕噜两声，含混道：“墨……墨啥？墨鱼干？本仙姑昨儿还想着，若真有墨鱼精，炖汤该放几颗枸杞补气……”小戎子夹起一箸脆藕，慢条斯理送入口中，嚼得干脆利落。他咽下后才道：“不是墨鱼，是墨。墨色之墨，砚池之墨，翰雷墨斋百年未启的‘沉渊墨’。”妙思指尖一顿。她听过这名字——库房最底层石匣内，以玄铁链缠绕、朱砂符纸封印的三块墨锭。墨色幽沉如凝固的夜，刮下一星粉末入水，整盆清水即刻化作浓稠墨汁，浮沉不散，三日不褪。雪中烛师尊曾言：“此非人间造物，乃百年前一位叛出云梦剑泽的墨修，以自身神魂为引、三百童子心血为媒，炼成的‘蚀心墨’。墨成之日，天降黑雪，百里草木尽枯。”“他……没醒？”妙思问。季丹舒终于抬眼，瞳仁深处似有墨痕游移：“醒了半具。”话音未落，院外忽起一阵急促蹄声，由远及近，踏碎红叶林间薄雾。不是寻常马匹，那蹄声沉而钝，每一步都像闷鼓擂在人心口，震得窗棂簌簌抖落细尘。阿青一口咬断肘子骨，咔嚓脆响，他竖起耳朵，小脸皱成一团：“谁家坐骑这般晦气？踩得本仙姑肚皮都跟着发颤！”小戎子搁下筷子，起身推门。门轴轻响，门外光晕泼洒进来，映亮他半边侧脸——眉峰微蹙，唇线绷直，方才饭桌上的温和全然敛去，只余下山涧寒潭般的沉静。院门之外，并非骏马。是一头青鳞驳兽，通体覆着巴掌大的冷硬鳞片，鳞隙间渗出幽蓝水汽。它颈项粗壮，背脊高隆，额生双角如枯枝虬结，角尖缠绕着褪色的黄麻绳，绳尾拖地，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湿痕。最奇的是它背上驮着的物事：一口半人高的黑陶瓮，瓮身无釉，布满蛛网状裂纹，裂隙里却透出温润玉光，仿佛内里盛着活水琼浆。陶瓮旁蹲着个灰衣少年，发髻歪斜，左耳垂挂着一枚铜铃，铃舌已锈死，却在他喘息时发出细微嗡鸣。他见小戎子立在门内，慌忙翻身滚下兽背，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欧阳大人！墨斋……墨斋库房塌了！第七重地窖……塌了！瓮……瓮里的墨先生……他……他睁开眼了！”满院寂静。连阿青咀嚼的声音都停了。他腮帮子僵着，半截肘子悬在嘴边，酱汁缓缓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暗红花。小戎子没说话，只静静看着那少年颤抖的后颈。良久，他转身回屋，取来一只素白瓷碗，舀了半碗刚炖好的莲子羹——羹面浮着薄薄一层奶白油花，几粒剥得莹润的莲子沉在琥珀色汤底，热气氤氲，甜香温软。他端着碗，步履平稳地走到青鳞驳兽前，将碗递向陶瓮。“墨先生，”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饿了吧？”陶瓮毫无动静。唯有裂纹深处，那抹玉光倏然流转，如活物般顺着缝隙游走一圈，最终聚于瓮口一道最深的豁口处，凝成一点幽微的、近乎凝固的墨色。小戎子手腕微倾，莲子羹缓缓倾入瓮中。羹液没入豁口的刹那，整口陶瓮猛地一震！青鳞驳兽长嘶一声，四蹄陷地三寸，脖颈青筋暴起如虬龙。灰衣少年尖叫着捂住耳朵，铜铃骤然爆裂，碎片纷飞！可那点墨色，竟真的……吞了羹。玉光退潮般缩回裂纹深处，瓮身震颤渐歇。只有豁口边缘，一滴晶莹剔透的羹液缓缓凝结，悬而不坠，折射着天光，宛如一颗将落未落的泪。妙思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她望着那滴羹液，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薄梦：“他……尝得出甜味？”小戎子收回空碗，指尖拂过碗沿：“尝得出。不然，不会接。”阿青终于把肘子咽下去，抹了把嘴，凑到妙思身边，仰头盯着陶瓮，小脸满是困惑：“大戎子，墨先生他……是墨精？可墨精不吃莲子羹啊！墨精吃墨！吃砚台！吃你们抄书时漏掉的错字！本仙姑见过！”“他不是墨精。”小戎子摇头，目光却落在陶瓮豁口那滴将坠未坠的羹液上，“他是‘墨’本身……被驯服的墨。是翰雷墨斋历代匠人，用血、用骨、用三百年光阴熬炼出来的‘活墨’。能写春秋，能绘山河，也能……噬人神魂。”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只是这些年，他一直睡着。睡在墨斋最深的地窖，睡在自己凝成的墨胎里。直到……昨夜，有人撬开了第七重地窖的锁。”季丹舒不知何时已站到小戎子身侧。他望着陶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哑声道：“锁……是我撬的。”妙思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季丹舒。阿青也愣住了，酱汁糊了一脸：“季丹？你……你疯啦？撬墨先生的棺材板？！”季丹舒没看他们，只死死盯着陶瓮豁口那滴羹液。那滴液珠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变淡。“不是棺材板。”他声音干涩，“是……产房。”满院死寂。唯有红叶林间风过，沙沙如叹息。小戎子却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却奇异地驱散了空气里的凝滞。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季丹舒肩头，力道沉稳：“很好。产房……比棺材板好听些。”季丹舒肩膀一颤，眼眶竟有些发红。妙思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时，眸中已无波澜。她缓步上前，裙裾扫过青砖，停在陶瓮三步之外。她仰起脸，声音清越如击玉：“墨先生，既醒了，何不……出来一见？”陶瓮依旧沉默。唯有那滴羹液，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倏然坠落！叮——一声清越脆响，如珠玉溅玉盘。液珠坠地，未碎，未散，竟在青砖上弹跳而起，悬停于半尺空中，滴溜溜旋转，折射出七彩光晕。光晕流转，竟在众人眼前，勾勒出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宽袍博带，腰悬古墨玉佩，长须飘然，面容却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倒映着整个小院：青瓦、红叶、灶烟、以及——三个屏息凝望的年轻身影。那虚影抬起手，指向妙思。妙思心口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虚影却未有动作，只静静凝视着她。片刻，指尖微动，竟在空中虚画一笔——墨色笔锋掠过，未留痕迹，可所有人却清晰“看见”了那一笔的走势：起笔藏锋，行笔圆润，收笔如刀，分明是“妙”字最上头的那一撇！“妙”字未成，虚影已开始溃散。墨色人形如被风吹散的烟，丝丝缕缕飘向陶瓮，最终尽数没入豁口。那滴悬浮的羹液，亦随之消隐无踪。院中，唯余青鳞驳兽粗重的喘息，与灰衣少年劫后余生的抽噎。阿青呆立原地，小嘴微张，半晌才挤出一句：“……他……他认得妙思？还给她题字？！”小戎子却已转身，重新拾起方才搁下的筷子，夹起一箸凉拌莴笋，清脆爽口。他慢条斯理嚼着，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墨影，不过是饭桌旁掠过的一阵风。“认得。”他咽下菜，语气平淡，“翰雷墨斋第一任掌柜，姓妙。妙思祖上，是墨斋的守墨人。”妙思浑身一震，如遭雷殛。她霍然转头，望向小戎子，嘴唇微颤：“阿兄……你……”小戎子抬眼，目光澄澈坦荡，直直撞入她眼中：“三年前，你第一次随我去墨斋库房取墨，站在第七重地窖入口，你摸着那扇刻着‘守墨’二字的青铜门，说你梦见自己生在一座全是墨香的屋子里，醒来掌心还沾着墨渍……那时我就知道，你身上，流着墨斋的血。”妙思怔怔站着，指尖无意识蜷起，仿佛真能触到那早已消散的墨香。她忽然想起幼时，雪中烛师尊曾握着她的手，在雪地上写过一个字——不是剑诀，不是心法，而是“墨”。笔画厚重，力透冰层，久久不化。原来，那不是偶然。季丹舒喉头滚动，艰难道：“所以……墨先生认出她，是因为……血脉？”“不全是。”小戎子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妙思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和，“更是因为……她身上，有墨斋最缺的东西。”阿青急切追问：“缺啥？缺钱？缺墨？缺……缺本仙姑？！”小戎子失笑，摇摇头：“缺‘人味’。”他指了指桌上犹带余温的饭菜，又点了点自己胸口：“墨先生沉睡百年，吞吐的是墨气，滋养的是文魂。可他忘了，墨要写人世，人才懂墨意。他需要尝一口莲子羹的甜，闻一闻炒肉的香，听一听阿青骂人的聒噪……甚至，需要看看妙思吃饭时，偷偷把肉埋在饭底下，等没人注意才扒拉出来塞进嘴里的样子。”妙思脸颊蓦地飞起两朵红云，恼羞成怒：“大戎子！”阿青却“噗嗤”笑出声，指着妙思：“哎哟喂！被戳穿啦！妙思你埋肉！你埋肉！本仙姑看见啦！”小戎子笑意加深，目光温暖：“所以，季丹撬锁，不是为了放虎归山。是请一位老前辈，回来教我们……怎么当个真正的人。”他不再多言，只重新端起碗，盛了一勺热腾腾的米饭，郑重其事，送到妙思面前：“尝尝。新蒸的，米香最足。”妙思看着那勺雪白米饭，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她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接过碗。碗底温热，熨帖掌心。就在此时，院外红叶林深处，忽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鹤唳。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破开薄雾，翩然掠过院墙，双翅展开，竟在小院上空盘旋不去。鹤羽拂过之处，空气里无声漾开圈圈涟漪，涟漪所及，青砖缝隙里竟钻出点点嫩绿新芽，眨眼间舒展成两片娇小的莲叶，叶心托着一滴露珠，晶莹剔透，映着天光云影。小戎子仰头，望着那只仙鹤，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妙思低头，望着碗中雪白米饭，又抬眼看向小戎子。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阿兄，墨先生……不会走了，对吗？”小戎子颔首，目光澄明如洗：“他醒了，就不会再睡。墨斋的墨，从来不在匣中，而在人间烟火里。”阿青听得云里雾里，挠挠头，忽然指着陶瓮嚷道：“哎？瓮上……瓮上好像有字！”众人齐刷刷望去。只见那布满蛛网裂纹的黑陶瓮表面，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一行淡青色墨迹，如新墨初染，字字清隽，力透陶壁：【墨非死物，人即墨魂。守墨者，守人；用墨者，用人。——妙氏先祖手泽】字迹下方，一点朱砂印，鲜红如血，形如新月。妙思凝望着那行字，久久未语。她慢慢捧起碗，将那勺米饭送入口中。米粒温软，带着阳光晒透谷壳的微甜，舌尖萦绕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暖意。就在这暖意升腾之际，她袖口内侧，那枚自幼佩戴、从未离身的旧铜铃，忽然轻轻一震。叮——一声极细、极清、极遥远的铃音，悄然融入红叶林间的风里，仿佛跨越了百年时光，终于抵达此处。小戎子听见了。他抬眸，望向妙思腕间，眼神温柔而深远，如同注视着一条奔涌不息的长河源头。阿青还在傻乎乎盯着陶瓮，嘀咕：“妙氏先祖？那……那是不是妙思她祖宗？嘿，本仙姑以后得改口叫‘妙太祖’啦？……哎哟！”他捂住后脑勺，却是被小戎子屈指弹了个爆栗。“吃饭。”小戎子收回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饭凉了。”阿青瘪嘴，抓起筷子，却见小戎子已夹了一大块酱肘子，稳稳放进他碗里，油亮亮，颤巍巍，香气扑鼻。“喏。”小戎子说，“补补脑子。”阿青顿时眉开眼笑，大快朵颐，酱汁糊了满脸，却毫不在意，只含混嘟囔：“唔唔……大戎子最好！比……比墨先生还……还……”话未说完，他眼皮忽然一沉，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竟靠着桌沿，呼呼睡了过去。小脸埋在臂弯里，嘴角还挂着晶亮的酱汁，睡得香甜无比。妙思愕然：“他……”小戎子却已起身，走到阿青身后，轻轻托住他滑落的小脑袋，将他小心抱起。阿青在睡梦中无意识蹭了蹭，小脸蹭过小戎子胸前衣襟，留下一道酱色印痕，嘴里还含糊念叨：“……墨……墨香……真好闻……”小戎子抱着他，走向内室。经过妙思身边时，脚步微顿，声音低沉如耳语：“他今日耗神太多。墨先生初醒，气息浮动，阿青天生灵觉敏锐，被牵动了魂魄。让他睡吧，一觉醒来，便是新的开始。”妙思看着阿青熟睡的小脸，又望向小戎子沉静的侧影，心口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流淌，温热而坚定。季丹舒默默收拾起碗筷，动作轻缓。当他端起那碗盛着半碗莲子羹的素白瓷碗时，指尖触到碗底，竟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凝结了一层极薄、极润的墨色釉光，温润内敛，映着天光，竟似有无数细小的、流动的星辰，在其中缓缓旋转。他凝视着那层墨釉，久久未动。小院里，唯有风过红叶，沙沙作响。陶瓮静默矗立，豁口处空空如也，却仿佛蕴藏着整个墨香氤氲、烟火升腾的浩荡人间。妙思轻轻放下空碗，指尖抚过碗沿那圈新生的、温润的墨色釉光。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小戎子离去的背影，越过季丹舒低垂的肩头，望向院外——那里，仙鹤早已杳然无踪，唯有一片澄澈碧空，万里无云。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初春解冻的溪水，清澈，柔软，却又蕴藏着不可阻挡的奔流之势。原来，守墨的起点，不在幽深地窖，不在冰冷墨匣。就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飘着饭菜余香的庭院里，在一碗温热的米饭中，在一声稚拙的鼾声里，在三人彼此交汇的目光深处。墨，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