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
马皇后看着归来的朱元璋,目光中带着探寻的意味,见朱元璋手中抓着诏书,迎上前笑道:“看吧,妾身就说这事做不成,非要这般。”
禅让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都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
哪怕是黄袍加身,那还需要一群人灌酒、穿衣裳呢……
朱元璋将诏书交给了马皇后,言道:“禅让这事——太子不答应,是因为他顾虑父子情,顾虑天下人心。群臣不答应,是因为他们不敢。那就等一等,等一个敢让朕禅让的家伙回来。”
马皇后将诏书接过,顺势拍开了朱元璋的手:“你可别再折腾他了,这次消息传到西域之后,他还不知会怎么想,做出什么事来。坑他一次还不够,还想坑他第二次?”
朱元璋呵呵一笑:“你以为那小子不想让咱禅让?南汉国的制度是什么,是总理、副总理、部长制,在总理之上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毫无权力的国王,一个是手握总理、副总理任免权的主席。”
“出面办事,掌管政务的,就是总理及其下属官员,主席抓大局,抓军权,抓根基之事,并不过问具体政务,这不就是明摆着让咱禅让,抓大放小,让太子早点出来主持政务?”
马皇后将诏书存放起来,言道:“少在那揣测了。”
朱元璋也不介意南汉的政权架构,坐了下来:“有时候,咱甚至羡慕顾小子,他能带着妻子游山玩水,可你跟了朕三十九年,前十六年,生死不定,群雄争锋,几度遇险。后二十三年,咱又忙着操持国事——”
“眼下,咱有了空闲,妹子啊,你可有想去的地方,一起出去走走,看看大明的璀璨星河,壮美山河?这次咱们也走远点,出去久一点,免得给太子太大压力,让他放不开手脚。”
马皇后仔细看着朱元璋的神情:“你当真决定放下政务了?”
朱元璋哈哈一笑:“当然。”
马皇后思索了下,言道:“我想回凤阳看看了。”
朱元璋看向内侍:“去准备下出行之事,消息不必传出去,更不准惊了地方官府与百姓。”
内侍领命。
马皇后看着雷厉风行的朱元璋,再一次问:“重八,你不必压抑自己,放不下国事,便不要放下,没有人会说什么。”
作为枕边人,如何不知朱元璋的秉性。
至高无上的皇权,是他的命。
现如今,他竟然要将这条命交出去,虽说交给的是儿子,可历来帝王之家——权力最是冷漠无情,李世民都能杀兄弟逼父禅让……
一旦太子坐大,手握朝堂大权,皇帝再想拿回权力可就太难了,稍有不慎,就只能身不由已,选择禅让了!
马皇后不希望看到朱标与朱元璋父子反目成仇的那一天!
朱元璋看出了马皇后的担忧,认真地说:“朕眷恋至高无上的权力,恨不得抱着传国玺到咽气的那一刻。可妹子,朕终究是老了,实在是应对不了格物学院为主的新型官员的政局了。”
以前,每日处理奏折二三百本,国事三四百件,没问题,疲惫归疲惫,但能扛得住,也能解决得了。
可现在,每日处理奏折的数量锐减,只能到一百本了,国事大概只有一百至二百件。
除了精力不济,岁月不饶人外,奏折里的内容越发难以判断正确与否,难以下最终的决断,也是个问题。
朱元璋虽然恶补过格物学院的课程与知识,但许多思维转不过来。
比如山东莱州府胶南一地上书想要发展航运业,希望朝廷允许胶南县衙招募匠人与人才,并允许以县衙担保的方式从钱庄借贷一笔钱购置蒸汽机,以航运所得收益来偿还县衙库银。
朝廷是批准还是不批准?
按照格物学院的思路,举债发展产业,因地制宜,并不是坏事,产业的带动效果很明显,山东胶州确实也有出海的条件与便利,去东海三岛与朝鲜等地走航运,也有赚头。
但是,担保的是县衙,按照朱元璋的心思,这他娘的就是一个坑啊,县衙今天敢担保借贷,明天就敢担保买大房子,后天都能享受沉沦,这分明是贪污腐败的开始,是乱象的征兆!
批准吧,不符合老朱的性格。
不批准,又不符合产业之道,没有实干兴邦,实干造福百姓。
在面对奏折的时候,朱元璋经常要左右脑互搏,一会觉得可以,一会回头看觉得问题太大,等过了一天,又觉得不大胆走一走,当地百姓连个支柱产业都没有,一辈子都要被困在那里。
穷困,且没有积蓄,扛不住任何天灾,很容易成为流民……
这种自我的反复,自我的否定、认可再否定再认可的过程,让朱元璋很是痛苦,而这又不是简单的学习就能看破这些问题的利弊,还提出相对应的约束举措的……
政务上不断积累的煎熬与挫败感,让朱元璋意识到,要么将这些格物学院的官员全都换成理学儒生,安分守己就行了,百姓不折腾,县衙也没新点子,不必给朝廷送一些纠结的事,要么——
选择一个能解决这些问题的人来办事。
这个人,便是太子朱标。
朱标小的时候虽然深受宋濂等人影响颇深,可自洪武六年开始,他在认识世界,观察世界最好的年纪里,受到了顾正臣影响,一步步格物学院化,格物学院的教材,他是一本不落地学了,顾正臣的那点治国理念、矛盾论与发展论,他是深信不疑。
让朱标做事,既能解决政务上的难题,确保皇室权力不旁落给大臣,还能确保大明走在左路子之上,自己又能掌控着军权,不用担心儿子闹腾太厉害,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朱元璋抓着马皇后的手,一身轻松地说:“确实舍不得权力,但朕更想看到大明蒸蒸日上,国泰民安。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走之前,看到盛世的那一缕五颜六色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