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县衙

    在县令大人的书房中央，原本用以会客的清雅空间，此刻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几乎无处下脚。

    成捆的锦缎细布、整箱的名贵药材、摞起的精美瓷器、乃至样式精巧的银器……琳琅满目，将小半个书房塞得如同一个杂乱的货栈。

    这些物资品类之繁杂，令人心惊。

    上至纹饰疑似逾制、带有宫样风格的锦缎，釉色莹润、胎骨轻薄堪比官窑的瓷器，这些物件隐隐透着一股不该流落民间的“禁物”气息。

    下至工艺明显优于市面的精良棉布、成色上佳的常用药材，乃至封装考究的柴米油盐、打造得异常坚固耐用的农具等物。

    几乎覆盖了从奢华到日常、从贵族到平民的各个层面，应有尽有。

    但若是有熟悉苏家生意的人在此，一眼便能看出，这些赫然都是苏家曾经售卖过的货物。

    除了这满地的物资，书房内另有三人。

    其中一人，穿着粗布短打、形容精干的年轻小厮，跪在书房一边，正对着端坐在书案后的县令大人汇报着情况。

    县令大人身着常服，未戴官帽，只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发，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幽深。

    偶尔扫过地上那堆货物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思量。

    在书案下首的两侧，还垂手侍立着两名男子。

    左侧是县衙的县丞，右侧则是县令大人的心腹幕僚。

    二人此刻与县令大人一样，皆凝神屏息，听着小厮的汇报，目光不受控制地频频瞥向那堆物资。

    眉头越皱越紧，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那小厮说完，伏下身不再言语，等待上方的指示。

    书房内便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县令大人手指轻敲桌面的“笃、笃”声。

    半晌，敲击声戛然而止。

    县令大人忽然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那堆货物前站定，背着手。

    “你说，从头到尾露面的只是那个管家？姓姜的那个。”

    跪地的衙役立刻抬头答道：“回大人，是？”

    县令大人闻言，静立了片刻后，朝着地上的小厮挥了挥手。

    “你下去吧！”

    “是！谢大人！”

    小厮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倒退着出了书房，并带上了房门。

    待房门合拢，脚步声远去，书房内只剩下三人与满地的物资。

    烛火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心事重重。

    县丞眉头紧锁，半晌后，喃喃自语道：

    “上一次……苏家店铺出事，可是惊动了大人，最后才平息下去。

    这次苏家遇事，他们竟能不声不响、以雷霆手段处置到这般地步……这手腕，这分寸。

    可比上次老辣太多了，简直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另一人立刻接口，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

    “你的意思是……那陈世远上次是故意藏拙？根本就是在试探大人，看大人对他们的事会插手到什么程度？

    这次才是亮出了真本事？还是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

    “这背后出谋划策的……另有其人？”

    县丞缓缓摇头，目光落在那些物资上：

    “是试探还是另有其人，现在还不好说。

    此次苏家行事，环环相扣，既全了体面，又立了威，还把可能的风波摁死在了襁褓里。

    这般滴水不漏，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早有预备。”

    二人交谈了片刻，然而，预料中的回应并未从中间传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头，一齐侧目望去——

    只见县令大人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堆物资上，眉头紧锁，在沉思着什么。

    这异样的沉默持续了半晌，县令大人终于动了，缓缓抬起眼帘，望向县丞，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些……当真都出自苏家？”

    一旁的县丞轻应了一声，趋步上前。

    “回大人，窥探苏家根底的，远不止我们。

    据下官所知，近来暗地里至少有四五股来历不凡的势力，都在不遗余力地打探苏家的货源。

    尤其是那些盐、锦、铁——的源头。

    手法专业，投入不小，绝非寻常商贾或地方豪强所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可这苏家……本事当真了得。

    他们将源头藏得滴水不漏，如同石沉大海。

    迄今为止，所有明里暗里的探查，全都无功而返，连一丝确切的线索都摸不到。

    这份隐匿的功夫，实在骇人。”

    县令大人目光锐利地盯住他：

    “你确定，外面那些人，也什么都没查到？”

    “确定。”

    县丞回答得斩钉截铁。

    “下官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苏家这潭水，深不见底，且水面平滑如镜，让人无处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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