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宇微微皱起眉头,想到了什么,便没有再过去,也就结束了背景调查。
问了一圈,情况都差不多。
这些困在堡垒里的年轻人,末世前大多出身普通,甚至来自底层。
他们被各种量身定制的诈骗信息,用他们难以拒绝的机遇,精准地骗到了这里。
什么,你认为自己不会被骗?
别闹,蠢人有蠢人的无知,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傲慢,总有一种骗局适合你。
没轮到你,只是因为你不值得被骗而已。
仅此而已。
江宇走在重新明亮起来的街道上,心里的疑问却更深了。
造这样一座堡垒,耗费的资源是天文数字。
难道不是为了保存九州文明的‘精华’,延续最重要的知识和血脉吗?
人性这玩意,无论内外,无论古今,你永远可以相信它的绝对统治力。
不会有意外!
可实际进来的,却是一群被骗进来的年轻人,一群没什么阅历的孩子。
呃——
甚至包括混的小太妹和面馆小王子,这太扯了。
那些真正的学者、商人、官员、精英……
他们在哪?
这座堡垒,到底想保存什么?
又是谁,定了这样的筛选标准?
要想知道答案,恐怕得找到这座堡垒真正的管理者,那些藏在平静水面下的人了。
......
此刻,749社区在不断地防守,进攻,反攻中,烂成了一堆废墟。
天穹开启后,惊讶过后的失控者实力大增,打的自由军抬不起头。
死伤无数,阵地接连丢失。
天穹关闭后,短暂涌入的辐射迅速衰退,自由军重新压上来。
一进一退,战局再次胶着。
自由军依托占领的通风井主控室垒砌防御工事,异人则利用能量感知和复杂地形打巷战。
枪声、爆炸、能量撞击的闷响此起彼伏,夹杂着咒骂与惨叫。
通风井机组区域争夺激烈。
地面染成暗褐色,破碎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金属间倒伏着尸体。
有的被能量烧焦,有的被子弹打穿,有的肢体不全。
血腥味混着臭氧和硝烟,凝滞在空气里。
唐果蜷在一栋半塌店铺的断墙后,脸上沾着灰和干涸的血迹。
她看着不远处为了一条街道的控制权拼命厮杀的人,只觉得反胃。
自由军?
异人?
财团?
她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甚至不知道之前追寻的真相和正义还有什么意义。
追到最后,发现根本没人会为了普通人的死亡负责。
有一个算一个,谁也惹不起。
在那些掌权者的心里,规则从来不看对错,只看得失。
她想离开,彻底脱离这盘越来越血腥的棋局。
不再听任何人的摆布,藏好失控者的身份,安心做回自己的小职员。
听到外面安静下来,唐果小心地探出头,身体紧贴着墙。
穿过无人注意的小巷,准备从炮弹炸倒的商铺缺口溜走。
就在她跃过缺口的瞬间,攻防战再次打响。
“砰!”
一声并不响亮的枪声从战场边缘传来,距离很近很近。
唐果只觉得右胸口像是被铁锤砸中,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碎砖块上。
剧痛迟了半秒才席卷而来。
她张大嘴,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出温热的铁锈味。
鲜血从喉咙涌上,从嘴角溢出。
小丫头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厮杀声变得遥远。
要死了吗?
也好。
......
江宇带着希琳潜入749社区。
没有预想的官方封锁,只有社区内部传来的厮杀声。
这不正常,除非掌权者乐见其成,或另有图谋。
他们避开主战场,在废墟与巷道间穿行。
越靠近中心,战斗痕迹越惨烈,尸体越多。
烟尘味,火药味,血腥味夹杂在一起,空气污浊得让人透不过气。
还有熟悉的能量波动,那是独属于觉醒者的气息。
堡垒内的局势,比之前想象的还要混乱,根本看不出权力统一的痕迹。
江宇从一处商铺平顶跃下,轻盈落地,脚下却踩到柔软的东西。
他低头,看见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娇小身躯。
是个女孩,右胸口浸透鲜血,身下积着一滩暗红。
他以为是又一具尸体,刚要移开视线,却发现女孩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
嘴唇无意识地开合,吐出带血的气泡。
他蹲下身,拨开女孩脸上被血污黏住的乱发,一张依稀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苍白,稚嫩,普通,很普通。
小家伙不是美女,自己记忆里却有这张脸,对某人来说简直是奇迹。
小道士的记忆是好是坏,主要取决于要记得东西是什么。
美人一见难忘,路人过目就忘。
呃——、
眼前这个小丫头明显不在此列。
江宇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抬手的动作停在半空,震惊不是演的。
“唐、唐果?”
他几乎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纯粹条件反射,回忆猛地涌了上来。
......
记忆里,道观后的烈士陵园总是很安静。
松柏森森,石碑林立。
师父每月会带他去清扫落叶,擦拭墓碑,偶尔会给他讲述那些牺牲者的过往。
惨烈的故事听的越多,江宇心中的敬畏越多。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师父从来不用旁观者的角度讲故事,说的像是亲身经历。
小道士不解,问过几次,师父只是笑笑,懒得理他。
他常在那里见到一对兄妹。
哥哥叫唐星,比自己大几岁,身姿笔挺,笑容爽朗。
话不多,但眼神清亮。
妹妹唐果,那时还是个小豆丁,总是怯生生地跟在哥哥身后,梳着两根羊角辫。
小丫头怕虫子,怕天黑,怕鬼,怕陡峭的台阶......
说实话,她胆子真的很小,不怕的东西不多。
“又来了?”
唐星看到他,会笑着点点头,顺便递给他一把扫帚。
烈士陵园挺大一块地,打扫干净要很久,经常要从日出忙到繁星满天。
“嗯。”
江宇接过,两人沉默地开始清扫同一片区域。
小丫头刚开始会躲着他,后来熟悉了,就帮忙往袋子里装落叶。
动作可可爱爱,又很笨,弄得一脸灰。
有时下雨,山路难行,师父会留兄妹在观里住一晚。
晚上,唐星会帮着劈柴,江宇则在灶前烧火。
道观里的生活一直这么简单原始,除了手机,唯一的高科技就是太阳能路灯。
师父网购的,几百块,拆开包裹时的心情,江宇到现在都还记得。
对了,还有手机和wiFi。
院子里,唐果裹着道观的旧棉袄,乖乖坐在小凳子上。
听老道士讲些似是而非的鬼神故事,眼睛睁得圆圆的。
小表情又害怕,又忍不住想听。
“你以后想做什么?”
有一次,江宇问唐星,不过是随口的闲聊。
唐星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脸上映着红光,理所当然的语气。
“当兵。”
“像我爷爷那样,我爸那样。”
“会死。”江宇说得很直接。他见过太多墓碑了。
唐星笑了笑,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仍旧是理所当然的语气。
“有些地方总得有人去,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后来,唐星就不常来了。
再来时,只有唐果一个人,羊角辫变成了马尾,个子高了些,但还是瘦瘦小小。
她话变得更少了,只是不在害怕那些东西,默默擦拭着墓碑上的尘土。
小丫头经常会在陵园里坐一整夜,早上见面时,眼睛肿的厉害。
江宇问过师父,师父只是摇头叹气。
老道士预感到了结局,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跟自己的小徒弟开口。
对小家伙来说,生离死别太过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