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远转过身，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了看站在客厅中央的何力，高声说道：

    “书记，那我就先走了。正好，既然您还没喝尽兴，这不……来了几个现成的酒搭子吗？”

    说到这里，张文远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和敲打：

    “不过，我还是要告诫书记一句——这喝酒的‘度’，这一块，您可一定要把握好啊。伤身。”

    然后，他扭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先是看了看一脸假笑的朱亮，又看了看低着头身体僵硬大气都不敢出的蔡家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任亮身上。

    张文远伸出手，隔空点了点任亮，脸上虽然挂着笑，但眼神却冷得吓人：

    “还有你们几个。陪何书记喝点酒，那是情分，没什么。”

    “但是……刚才何书记可是已经喝了不少了。这接下来的‘度’，你们可要心里有数，千万别过线了。”

    这一句话，一语双关，直接点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既是提醒何力别搞小圈子搞过火，也是警告这几个人别趁着何力酒劲上头，搞什么违规的利益交换。

    说完这番话，旁边一直候着的史丽君脸色明显变得不好看。

    她强挤出一丝笑容，走上前来说道：“张县长，我送送您……”

    “不用了。”

    张文远直接抬手拒绝，毫不留情面：

    “我自己出门打个车，直接就能回去了。反正也不远，散散步正好醒酒。”

    正好，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张文远直接一个闪身，进了电梯。

    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对着站在门口的曹玉凤笑呵呵的点了点头：

    “嫂子，今天这顿饭，实在是辛苦你了。留步。”

    但对于站在旁边的史丽君，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冷淡的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跟过来。

    “咔哒。”

    电梯门关上，张文远的身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随着张文远一走，楼道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朱亮任亮和蔡家强三人，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一个个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尴尬的站在那里。

    曹玉凤倒是热心肠，送走了张文远，一看这三人还傻站着，连忙上前招呼：

    “哎呀，别站着了。快进来，快进来。”

    曹玉凤笑呵呵的说道：“今天做了不少好菜，刚才光顾着说话喝酒了，都没怎么动筷子。不吃也是浪费了，快进来一起吃点。”

    对此，屋里的何力倒是没说什么。

    他慢悠悠的走到餐桌主位上，一屁股坐进了椅子里。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没有热情，也没有反感。

    他只是弯下腰，从脚边的酒箱子里，又拿出了一瓶还没开封的白酒，“砰”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他抬起头，朝着门口的三人招了招手，淡淡的说道：

    “既然来了，那就别愣着了。

    进来，坐下。陪我……再喝点。”

    那一瞬间，何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刚才在饭桌上，面对张文远软硬不吃的家伙，局势几度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这个一把手感到极度的憋屈和反感。

    心里那股无名火，正愁没的方撒呢。

    此刻，看了看这几个主动送上门来有求于他的下属。

    何力当然要拿出领导的权威，把这股火，通过这几人的卑躬屈膝和诚惶诚恐，给它彻底发泄出去。

    面对这一尴尬的情况，任亮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把戏是玩砸了。

    他不动声色的瞥了旁边的朱亮一眼，眼神里满是埋怨。

    这个蔡淑芬，平时看了看咋咋呼呼挺能耐，怎么关键时刻这点事儿都办不妥？

    找理由也不知道提前对好口径，非要临场现编，结果编出个漏风的筛子，这不是把大家都架在火上烤吗？

    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几人战战兢兢的重新落座。

    此时，桌上的残羹冷炙显得有些狼狈。

    史丽君眼珠一转，觉得这是个脱身的好机会，同时也想避开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修罗场。

    她连忙站起身，卷起袖子，殷勤的说道：“书记，我看这菜都有点凉了，吃了伤胃。我去厨房热一下吧，顺便把桌子收拾收拾。”

    说着，她就要去端盘子。

    “不用。”

    何力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没抬，直接抬手制止了她。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漠：

    “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坐下。”

    说完，何力转过头，目光冷冷的扫过正在一旁发愣的曹玉凤，又看了看此刻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多嘴坏了事正一脸惶恐不安的蔡淑芬。

    “玉凤，淑芬。”

    何力像指挥下属一样，理所当然的吩咐道：

    “你们俩，去把这几个热菜回锅热一热。还有，冰箱里有现成的花生米和酱牛肉，切两盘端上来。动作麻利点，我们要先吃着，当下酒菜。”

    此话一出，曹玉凤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刚才何力当着张文远的面贬低她厨艺不行也就算了，现在当着这帮下属的面，更是毫不客气，简直把她当成了随叫随到的家庭主妇甚至是保姆来使唤。

    她心里憋着一股火，想要发作，但看了看满屋子的人，特别是看到何力那张阴沉的脸，她终究还是没敢当众驳丈夫的面子。

    “哎呀，嫂子，走走走，我来帮你。”

    还是蔡淑芬反应快，她一看气氛不对，连忙主动把活儿揽了下来。

    她笑呵呵的拉起曹玉凤，端起桌上那盆已经凉了半截的杀猪菜，快步往厨房走去，算是化解了这场即将爆发的家庭危机。

    看了看两个女人进了厨房，何力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了看桌上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的三人，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朱亮任亮和蔡家强三人见状，哪里敢怠慢？

    立刻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端着酒杯，腰弯得像的大虾米，争先恐后的要敬何力一杯。

    “书记，这杯我敬您。祝您身体健康。”

    “书记，您随意，我干了。”

    看了看这几个人在自己面前如此卑躬屈膝姿态放到了尘埃里，何力心里那股被张文远激起来的邪火，终于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稍微平复了一些。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在张文远那里失去的掌控感，在这里又重新找了回来。

    “嗯，坐，都坐。”

    何力抿了一口酒，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又是几轮酒下肚，何力的脸上泛起了红光，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但那种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他放下酒杯，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坐在最末席浑身都有点哆嗦的蔡家强身上。

    蔡家强从进门开始就没敢抬过头，一直盯着面前的筷子，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祸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