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局势可谓是一目了然。

    何力稳坐钓鱼台，虽然话不多，但这整场饭局的节奏，全在他举手投足之间把控着。

    他就是发号施令的将军，眼神扫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肃静。

    史丽君则是最完美的配角，负责捧哏倒酒调节气氛，哪怕何力刚才稍微驳了她的面子，她脸上那股子热情的笑容也从未减退分毫，把“懂事”二字演绎到了极致。

    至于任亮和朱亮，这两人就像是两个称职的龙套，每当话头落地，或者何力稍微停顿的时候，他们就会极其适时地站出来。

    或是恭维两句，或是附和一声，绝不让场面冷下来，但也绝不抢了主角的风头。

    唯独到了蔡家强这里，画风突变。

    刚才被何力那几句似是而非的敲打，加上关于“莲藕厂”的话题，把他给吓得魂不附体。

    此刻，他坐在椅子上，就像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怎么坐怎么别扭。

    他心里慌得一批，脑子里全是浆糊，根本拿不定主意该说什么。

    整场饭局下来，这位平日里在乡里也能呼风唤雨的副乡长，硬是没敢再主动开一次口。

    全程就像个只会点头哈腰的木偶，除了陪笑就是喝酒，那笑容僵硬得连脸部肌肉都快抽筋了。

    这顿名为“家宴”的饭，对于蔡家强来说，吃得那是相当煎熬，简直比坐牢还难受。

    终于，酒局散了。

    一行人簇拥着，走到了门口。

    何力依旧坐在客厅的主位上，只是稍微欠了欠身子，朝着门口随意的摆了摆手，算是道别。

    对于这些下属，他自然没有那种亲自送到电梯口的道理，那太跌份了。

    倒是曹玉凤，作为女主人，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数。

    她擦了擦手，跟了出来，热情的说道：

    “哎呀，大家都慢走啊。我送送你们，送你们到电梯口。”

    走在后面的蔡淑芬刚想开口，说“嫂子你太客气了，楼上楼下的没必要送”，话还没出口，就被史丽君给截胡了。

    “嫂子，您留步。”

    史丽君抢先一步，笑呵呵地挡在了曹玉凤身前，轻轻握住她的手，一脸体贴地说道：

    “您就别送了。楼下代驾都已经到了，我们下去直接就走。您现在的任务啊，是赶紧回去照顾好何书记。”

    “今天晚上，我看书记可是喝了不少，这会儿后劲儿怕是上来了。”

    说到这里，史丽君故意提高了音量，声音穿过走廊，清晰地传进了还大敞着的房门里：

    “说实话，何书记在工作中压力太大了，千钧重担都在他一个人身上。今天能借着这个机会，让他把心里的郁闷宣泄出来一部分，那就是有益的。”

    “只要书记高兴了，身体舒坦了，那我们这帮人今天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极其漂亮。

    既劝退了曹玉凤，又再次向何力表了忠心。

    她这是在摆明自己的态度——哪怕是在这场私下的饭局里，哪怕看起来大家都在推杯换盏。

    但她史丽君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帮人就是来“陪唱”的，是来替领导解闷的，绝对不敢有半分喧宾夺主的念头。

    果然，客厅里原本闭目养神的何力，听到这番话，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女人，懂事。

    ……

    电梯门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按理说，蔡淑芬朱亮和蔡家强这三个人，应该也是回楼上的家。

    但朱亮站在电梯按键旁，却只按了一楼。

    他对蔡淑芬挥了挥手，淡淡地说道：“你先上去吧，给孩子弄点吃的。我和小蔡还要把史副县长和任局送上车。”

    蔡淑芬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出了电梯独自回家了。

    电梯一路下行，很快到了一楼。

    出了单元门，冷风一吹，原本在楼上那种压抑的等级秩序，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

    刚才在何力面前还要看脸色的史丽君，此刻到了楼下，腰板瞬间挺得笔直，那种副县长的气场又回来了。

    而刚才还是“客人”的朱亮和蔡家强，此刻立刻自动切换成了卑躬屈膝的下属角色，一路小跑地抢在前面，帮史丽君拉开了车门，甚至还贴心地用手挡住了车门顶框。

    史丽君坐进车里，并没有急着让司机开车。

    她降下车窗，手肘搭在窗沿上，看着站在车外一脸讨好的蔡家强，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史县长，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

    蔡家强弯着腰，一脸感激地说道：“刚才在桌上，要不是您替我说话，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您的恩情，我记下了。”

    史丽君呵呵一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说道：

    “小蔡啊，你有这么刻意吗？搞得好像我在搞小圈子一样。”

    她看着蔡家强，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

    “我刚才说的那些，可都是大实话。你在莲城乡那种艰苦的条件下，还能干出那种成绩，确实不简单，是有能力的。”

    随即，她话锋一转，给蔡家强吃了一颗定心丸：

    “你也看到了，刚才何书记对你的态度……其实还是比较看好的。要不然，你以为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门？”

    “只不过嘛……你也知道，你在莲城乡地方，有些手脚施展不开，受到了限制。我觉得，你这个人本事还是有的，但是没完全发挥出来。要是能换个更广阔的平台……”

    说到这里，史丽君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意味深长地在蔡家强脸上扫了一圈。

    蔡家强是什么人？

    那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人。

    一听这话，立刻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当即精神一振，腰弯得更低了，语气急切而诚恳地表态：

    “史县长。您说得对。我有做得不足的地方，或者有什么需要改进的，您尽管指出来。我一定改。以后，我就是您手下的兵，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史丽君一看这火候到了，顿时满意地笑了。

    “呵呵，改正倒是不至于。不过……”

    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秘，甚至带着几分暧昧不明的味道，冲着蔡家强招了招手：

    “还真有件事儿，需要你多帮帮忙。来，你过来点。”

    这一下，站在旁边的朱亮也是个人精。

    他一看史丽君这架势，就知道这是要交代私密话了，而且这事儿恐怕连他都不方便听。

    朱亮当即眼珠一转，一把拉住了旁边还傻愣着的任亮，从兜里掏出烟盒，笑呵呵地说道：

    “哎，任局，走走走，咱们去那边抽根烟，清醒清醒。这屋里屋外温差大，有点上头。”

    说着，硬是把任亮给拖到了十几米开外的花坛边上。

    车边，只剩下了史丽君和蔡家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