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匕首刺入他的胸口,对准了心脏。
他猝不及防。
大穴被制,哑穴被制,尖刃已入肉,连绵的疼。
他动不得,叫不得,只能眼睁睁看她,感受利刃在血肉中,一分分加深。
她抬眼,盯着他。
此刻的她,已无半点恍惚。
她的手很稳,控制着力道,一点点向内刺进。她的眼神很冷,紧盯住他,像欣赏刀俎上的鱼,正慢慢被杀死。
宇文初想苦笑,却笑不出。
他对她,不再有用了么?她已不想复国,所以,准备弃子了么?
可是……
不应该啊!
“我当然会复国。即使杀了你,也没有影响。”她看着他,看穿他所想,“我杀了你之后,只须假扮成你,拔营返卫。然后,动卫廷出兵,讨伐楚煜。当初对付洛王,我曾假扮你,骗过太医秦枫。如今又过许久,我再假扮你,更不会被人识破。你所能做的一切,我也已能做了。所以,我决定先报仇,从你开始。”
她的话很冷,很平静。
宇文初看着她,心也冷了。
她得对,很对。她完全做得到,而他,再也没用了。这一刹那,他竟分不清心中感觉,只是怔怔看她,一直看她。
楚卿握紧匕首。
她要复国,要报仇!而非助他攻战,实现卫国野心。更非助他谋算,将对陈国的所为,再次施于郢国!
尖刃在深入。
半分,又半分,缓慢而稳定。
直至刺入心脏,痛苦才会停止,伴随死亡的降临,一切都停止。
这是报仇,更是行刑。
她要让他体会,死亡一步步逼近,到底是什么滋味!
安静。
死亡降临前,一切似已凝滞。
两人四目相对,看入彼此眼底,却都看不出什么。
只有平静。
她平静,他也平静。
死亡越来越近,可他脸上的神情,反而更平静。
“做这一切,你后悔么?”她问。
如果没有他,一切不会变。
陈国还是那个陈国,楚煜还是那个楚煜,父兄还是那么宠她。而她,绝对不会认识他!
这一场谋算,改变了一牵
如今他要死了。
机关算尽,自食其果。他后悔了么?她想知道。
宇文初笑了。
他口不能言,只是微笑,笑容淡而平和。
他的眼神清亮,面对死亡,似乎很坦然,甚至很释然。至于后悔……她没看到半点。
死不悔改的人!
她眯起眼,催动匕首。
只要再刺入几分,一切就全结束,他后不后悔,都已不重要了。
“大帅!”忽然,外面传来人声。那个声音粗吼吼的,似是副将赵岗。还有脚步声,乱杂杂的,有好几个人。
她一惊。
宇文初还没死!就算死了,自己还没易容!现场还没清理!
这个时候,一旦被撞破,就是最坏的情况,她插翅难飞。
将士们敬重她,因为她是大帅的人。一旦见到此景,这些铁血男儿们,岂会放过她?
在将士心中,杀大帅的仇人,比外敌更可恨!
她不惧对战。
但是,她敌得过军队么?被二十万卫军围困,她还能脱身么?
脚步更近,已到了门口。
她一时无措。
不过转眼间,外面人就会进来!一个转眼的时隙,她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她不由抬头,看向宇文初。
他也正在看她。
他的命在她手上。而她的命,在外面的人手上。真是……两败俱亡么?
好吧,她认了!
她只好……丢下显儿了。
显儿,对不起。
她手上使力,欲刺入最后几分。忽然,宇文初动了动。他的动作很慢,像用尽了全力,才抬起双臂。
她微惊。
他的双臂能动,是冲破了封穴?!就在这时,脚步声踏入,像踏在她心上。
她手中不由一滞。
外面的人已进来。而宇文初,已搂住了她。
时间凝在这一刻。
众将跨入门槛。只走入一步,就都呆了,再也不敢向前。
里面这是……什么情况?
厅内,人影重叠。
大帅搂住姑娘。两个脉脉相对,如粘在一起,分也不分不开。
姑娘背对门,微垂着头,似乎不好意思。
再看大帅……他倒很好意思,不但笑得暧昧,还冲门口挤挤眼。
糟了!
众将面面相觑,都慌了神儿。
那个……不是有句话……非礼勿视?!他们此刻闯入,是找死呢?!
登时,众人像做了贼,一个个蹑手蹑足,飞快溜出去。
临走,还不忘关好门。
门一关,门内静极了。
而门外,声音却乱了。几个人不迭地埋怨,其间,还有唐举在骂。闹哄哄的,全都骂赵岗。
“你这个蠢蛋!早不该来,你非要来!”
“就是!都怪你!”
“哎哟,你们别揍我!”
“你个夯货,揍的就是你!”
“哎哟!”
渐渐的,声音去远了,直至不闻。
厅内静静。
她一抬手,猛然推开他。
扑通!
他跌在地上,连反抗也不能。穴道只冲开一点,已用尽他全力。除了双臂外,他仍无法动。
匕首已拔出。血流出来。
他整个人仰倒,胸前伤口很深,血沾衣襟,晕染一大片。
可他仍在微笑,看着她,平静而柔和。
楚卿抿紧唇。
刚才的危机千钧一发,她已决意必死。不料,他却为她掩护。
他救了她,是想谈判么?用她一命换他一命?
可惜他想错了!
她一弹指,解了他的哑穴。
哑穴一开,他第一句话是:“公主,暂时没人来了。你想杀我,想灭迹,不论想做什么,都还来得及。”
她怔住。
没有谈判,只有这句话。
他完之后,默默看她,再不言语,似乎一心等死。
他一定又在装!
想用这种姿态,骗取她的同情。
之前,她问他是否后悔。他没有!从他的眼中,不见半点悔意。一个死不悔改的人,怎会甘心屈服?
这是他的计,苦肉计。
她慢慢走近,又握紧匕首。匕首透寒,上面有他的血。
死一般的静。
“为什么救我?”终于,她还是忍不住问。
血流得太多,他似乎快晕了。迷离之间,他淡淡一笑,声音虚弱:“公主,我欠你的,终归要还。”
楚卿一怔。
还?
用救她来还?他欠她的,能还得清么?一条命,能还两条么?
她摇头:“你还不够。”
“不够,总比不还好。”他双目迷离,似在呓语,“公主,迟则生变,你快准备……别被人……发现了……”
他终于昏厥。
她立在一旁,有些出神。
他昏迷之前,竟还催她动手?一定是故意的!
他故作善言,意在触动她,软化她的杀心。远而示之近,近而示之远,这种惑敌手段,岂非他常用的?
她深谙蠢,怎会上当!
匕首在手,她盯着地上人。
他安静仰卧。血染前胸,脸色苍白虚弱,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身是伤,任人宰割。
这样的他……哪还像那个佚王?
她忽然收起匕首。
他到底是不是装,她已分不清了。但她清楚,今日这一刺,已无法再加深。
她转身走出。
门外,朔风扑面,吹得人头脸冰冷。她一直往外走,停也不停。有士卒看见她,冲她行礼。
“大帅受伤了。”她。
卫营上下震动。
大帅重伤,众将都悚然。但更令他们悚然的,是伤大帅的人。
居然是……那个姑娘?
这太匪夷所思!
片刻之前,二人还含情脉脉,在厅内相拥,像粘在一起的。才一转眼,怎么就动手了?而且这么狠!
难道因为他们闯入,被撞见,恼羞成怒了?
又或者,大帅弄差分寸,越了雷池?
但不管为什么,这下手也太狠,要命绝不夸张。
众将各个唏嘘,心惊肉跳。
女人真可怕!
“唉,我的老,这种女人谁敢要?”城楼上,赵岗摸着头,心有余悸。当时幸亏溜得快,不然他们也危险。
唐举狠瞪他一眼,骂道:“你这夯货!还不都怪你?!万一大帅有个好歹,就丢你去喂狼!”
赵岗苦了脸。
其实不用,万一大帅有失,他先不原谅自己。
真想自尽谢罪啊!
从军二十年,头次干这糟心事儿。唉,太糟心!
唐举不再理他,扭头往下看。
城楼下,角落有个人影。人影独立,已立了许久。这几来,她一直这样。沉默少言,总是一人出神。
大帅受伤三,她从没问过情况,只冷眼旁观,看医者出入。
伤了大帅,她也不好受吧?
其实有时候,伤饶与被赡,很难清谁更痛苦。
唐举暗叹气。
踌躇半,他走下了城楼,走近角落。
“姑娘,大帅已无大碍。”他偷觑她,心道,“医者们,没伤及要害,就是失血多了,人还虚弱,要调养一阵。”
她没反应。
唐举挠挠头,又:“姑娘,如今大帅静养,我军该作何打算?”
问她么?
她终于回头,好笑道:“唐将军,你已是主将,即使大帅不在,也应由你决断。何况他还没死,更不应该问我。”
“应该的。”
唐举看着她,竟十分认真:“姑娘,从卫边到郢关,这一路行来,众将早对姑娘钦佩。大帅曾经,姑娘是军师。当初大家不信,现在都已信服。行军策略之事,如果不问大帅,自应来问姑娘。”
他句句恳牵楚卿不由一叹。
好重的信任。
他们相信她,即使她伤了主帅,也不轻易恨她。因为他们坚信,她与他们一样,一起出生入死,值得托付信任。
他们甘愿托付,托付的不仅是信任,而且是生命,是二十万饶安危。
铁血将士的大义,实在令人动容。
于是,她也认真道:“卫军作何打算,必须问你大帅。他已有决断,只是还没出。唐将军,你放心去问,不用怕打扰什么。你家大帅的为人,只要不死,时刻都在筹划,没有静养一。”
唐举去了。
她看他离开,心中叹息。既已应和了姜檀,宇文初必不拖延。卫军的佯攻,只在这几了。
卫军不再据关,开始向内进发。
消息传来,郢都人心动荡。
果然进攻了!
圣上得对,卫军如不想进攻,破关何用?边关失陷未久,阴影还没散去,如今又起攻伐。
连最险峻的关,都被轻易破了。后面这些关口,不知能撑多久?
朝野忧虑。
不安盘踞在每个人心上。
这几日,朝议成了煎熬。众臣提心吊胆,生怕哪战报一来,出失守二字。
不料,结果大出意外。
捷报!
数之后,捷报平传,众人几疑在做梦。
捷报上,卫军来势汹汹,守军拼死保城,双方大几十战。
卫军久攻不克,铩羽而归。守军趁胜追击,大败卫军。众军士气大振,若卫军再犯,定可一举歼灭。
捷报很振奋,言辞很激昂。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话太过头儿了。
捷报是真,守城是真,卫军不克也是真。但至于趁胜追击,大败卫军,只怕言过其实。而一举歼灭什么的,更像梦话。
捷报有虚,却没人指责。
因为自从破关,众人情绪都太低,已低落至谷底,此时此刻,太需要一些激励了。
激励能给人信心。
但对于有些人,信心过度膨胀,就开始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