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章：太阳依旧升起

    “你这两天去哪里了？怎么一副颓废的样子！”

    梅林落看着面前容貌沧桑，头发略显凌乱的林意，发出了担心的询问。

    林意无奈笑了一声：“没，这两天就在附近逛了逛，本来想找个房子住的，毕竟一直住在你家也不好。”

    少女罕见的皱起了眉头：“住我家不好吗？干嘛要出去找地方住？附近也没什么地方比我家好的，而且房租又贵。”

    “爸爸和奶奶都很担心你呢。”

    林意内心微微苦涩，实在是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致了。

    自从发现他无能为力的那一瞬间，体内的锐气都暗淡了几分。

    这两天，确实是在外面闲逛，没有回去，期间梅林落给他打了数十个通话，他都没接。

    今天回来其实是想告个别的。

    林意也想通了，他不是神，不是万能的，总有东西他办不了。

    况且这些事情也不是他的错，只是看到了，想管，但没有管成功而已。

    而已……

    就当没看到不就好了吗？

    太阳依旧升起，世界不会有任何变化，一切一如往常。

    可是微微有些不甘心——

    “好了好了，回来就好，走奶奶已经做好饭了，上楼吃饭去吧。”

    梅林落就真的好像是林意的朋友一般，伸手拉着林意往电梯口走去。

    林意有些恍惚地看着少女的背影，一步一步的被拉着走。

    其实只要林意一个念头，就可以解除梅林落的精神暗示控制，那么梅林落就会恢复之前那副模样，并且变得不认识林意。

    那林意却并没有那么做，林意也不知道他自己现在是什么心理。

    少女絮絮叨叨：“你可别出去住了，就住我家吧，反正房间多，爸爸和奶奶都喜欢你，总不能朋友大老远来一次家里，让人家住酒店吧，这不合适……”

    林意就这么被拉着走入了电梯。

    电梯门无声滑开，金属厢体开始平稳上升。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与脚底传来的微弱推力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

    林意任由梅林落拉着自己的手腕，目光落在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上：45、46、47……城市在脚下逐渐缩小，化为一片被淡蓝色月光和零星灯火点缀的模糊色块。

    电梯内部的光线柔和，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净化剂味道。

    电梯停下，门再次打开。

    顶层走廊铺着吸音的深色地毯，灯光温暖。

    梅林落家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更明亮的光和隐约的说话声。

    “爸，奶奶！林意回来啦！”梅林落推开门，声音清脆。

    客厅里，梅长林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清水，望着外面的夜景。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

    他推了推眼镜：“小林回来了？这两天跑哪儿去了，落落可没少念叨你。”

    苏文瑾从厨房探出头，围着素色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容慈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去洗手，马上开饭。小林啊，在外面跑累了吧？奶奶特意多做了两个菜。”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整洁的客厅，温暖的灯光，关切的话语，家常的气息。

    林意换好鞋，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中的自己确实有些颓唐，眼底带着血丝，下巴冒出青茬。

    他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回到餐厅时，饭菜已经上桌。

    依旧是精致的四菜一汤，没有那标志性的蓝色瓶子，空气里只有食物本身的香气。

    梅林落已经摆好了碗筷，苏文瑾正将最后一道“清炒月光菇”端上来。

    梅长林在主位坐下，示意林意坐他旁边。

    “来，小林，尝尝这个‘凝神笋’，是今天刚送来的，很鲜嫩。”苏文瑾给林意夹了一筷子。

    “谢谢奶奶。”林意端起碗。

    吃饭的过程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

    梅长林偶尔会问梅林落一句学校的事情，苏文瑾则关心林意饭菜合不合口味。

    “小林，这两天在外面，找到合适的住处了吗？”梅长林状似随意地问道，夹起一块鱼肉。

    “落落的把你的想法跟我说了。其实你完全可以住在这里，白天我上班不在家，落落也上学。一般情况下，只有你奶奶一个人待在家里。如果你可以留下来陪着她，就更好了。”

    林意摇了摇头，咽下口中的食物：“没有，看了一圈，要么太远，要么……不太合适。”

    随后，林意又点了点头：“而且，仔细想想，现在找房子确实有点仓促。可能还得再打扰叔叔和奶奶一阵子。”

    苏文瑾立刻笑起来：“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住这儿，奶奶高兴还来不及呢。家里多个人，热闹。是吧，长林？”

    梅长林点点头，目光落在林意脸上，镜片后的眼神平静：“住下就好。把这里当自己家，别拘束。不过……”

    梅长林语气微微一顿，“在外面跑，还是要多注意安全。最近城里……不算特别太平。”

    林意心中微动，面上应道：“嗯，谢谢叔叔提醒。”

    “对了，林意，你这两天都去哪儿逛了呀？有没有看到什么好玩的地方？”梅林落好奇地问，眼睛亮晶晶的。

    林意想了想，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说：“去了几个公共艺术展区，看了看那些雕塑。还……去了一趟城西的老集市，挺有生活气息的。”

    “老集市啊，”梅长林若有所思，“那边鱼龙混杂，确实能看到不少……真实的东西。不过一个人去，还是要小心。”

    “嗯。”林意点头，继续吃饭。

    话题又转到梅林落下周的一个幻境设计作业上，气氛重新变得轻松。

    苏文瑾说起社区活动中心新来的老人，梅长林调侃了几句最近“幻想大赛”里某个选手过于浮夸的风格。

    一切都平淡、温馨。

    饭后，梅林落主动收拾碗筷去清洗。

    苏文瑾泡了一壶“安神茶”，给每人倒了一杯。

    淡金色的茶汤在杯中荡漾，散发出舒缓的草本香气。

    “这茶里加了点‘宁心草’，能帮助放松，小林你也能喝。”苏文瑾将茶杯推到林意面前，语气自然。

    林意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小口啜饮，清苦之后有回甘，确实让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一些。

    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又抬头看向窗外。

    夜空深邃，淡蓝色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旁边那颗紫粉色的小卫星如影随形。

    城中绚丽的夜景，点点如花。

    更远的天空，隐约能清晰的看到几颗陌生的星辰。

    看来住顶层还是很有好处的。

    世界依旧在运转。

    这座城市，这个星球，这个被“幻神”重塑的文明，并没有因为他的无力、他的发现、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而有丝毫改变。

    人们依旧在服用那些蓝色的液体，在幻觉中创作、工作、生活、死去。

    太阳明天依旧会升起，将同样的蓝白色光芒洒向大地。

    他改变不了什么。

    至少现在，凭他一人之力，改变不了这个根深蒂固的系统。

    他的研究、他的结论，在这个庞然巨物面前，轻微得如同尘埃。

    但眼前这方小小的空间里，有灯光，有热茶，有关切，有一张可以暂时安睡的床。

    在这个举世皆“不正常”的世界里，这片刻的“如常”，竟成了某种难得的庇护。

    “累了就早点休息。”

    梅长林的声音将林意从思绪中拉回。

    他已经喝完了茶，站起身，拍了拍林意的肩膀，“客房一直给你留着。”

    “谢谢叔叔。”林意也站起身。

    “客气。”

    回到那间熟悉的客房。

    关上门，将客厅的灯光和低语隔绝在外。

    房间布置简洁，床铺整齐。

    林意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夜风从微开的缝隙钻进来，带着高空特有的微凉和洁净感。

    远处城市的灯光如星河铺陈，无声闪烁。

    偶尔有夜行的飞梭划过，拖出转瞬即逝的光痕。

    躺到床上，床垫软硬适中，自动温控系统让被窝保持着令人舒适的微暖。

    下意识盯着天花板——那是模拟星空顶，此刻正缓缓流淌着逼真的银河影像，星辰明灭，静谧而浩瀚。

    很安静。

    只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细微声响，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

    皮肤能感受到织物柔软的触感，鼻腔里是清洗剂留下的淡淡清新气味，舌尖还残留着安神茶的微苦与回甘。

    这一切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没有窒息的无解难题。

    只有此刻，此地，这具疲惫但清醒的身体，这个正在呼吸、感受、存在的自己。

    林意忽然意识到，这种“清醒地感知着周围一切”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在这个世界，大多数人终其一生，恐怕都未曾真正体验过如此刻这般，未被扭曲的、纯粹的“活着”的感觉。

    少年缓缓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黑暗。

    窗外，淡蓝色的月光静静流淌。

    一如往常。

    太阳，无论它是什么颜色，明天依旧会升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