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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8章 学习总是痛苦的
    朝合图最后的归宿肯定是‘万国区’了,但是再此之前,他会将人送到休屠渤尼那里,既然是草原上的悍将,那就先去当个将军,从新把已经散去的锐气聚拢起来,边境贸易可不是开玩笑的,身上没点煞气你真的未必能震的住那些悍勇的草原人,草原上的商人也是勇士。

    至于他纵横草原多年未曾战败……

    大明不缺悍勇的将军,也不缺领兵打仗的统帅,之前让朝合图去军队混,那是因为当时没想着用更柔和的手段去同化草原,既然现在已经改变了策略,那他就用去当这个冲锋陷阵的猛将了,去管理大明和草原的贸易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门外,孙传祥一直候着,见路朝歌出来,连忙上前:“少将军,谈得如何?”

    “给他准备热水、剃头匠、干净衣裳,按六品官的常服规格先备着。饮食按官员标准,酒,一滴都不许再送。”路朝歌吩咐道:“另外,从明天开始,相关文书资料送过来,派个识文断字、性子稳重的书吏候着,他有什么需要,尽量满足,但出入必须有人跟随。”

    “是,少将军。”孙传祥心中了然,这是要用了。他躬身应下,又忍不住低声问:“这人……可靠吗?”

    路朝歌走下楼梯,声音平静地传来:“用人不疑?那是书里的话。疑人不用?那是蠢材。只要他还有想活着、想活得更好的念头,还有那么点不甘心,我就能用他。草原这盘棋,光靠刀剑不够,还得有他这样的棋子。”

    孙传祥似懂非懂,但看着路朝歌笃定的背影,也不再追问,赶紧去张罗了。

    房间里,朝合图依然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良久,缓缓走到脸盆架前。浑浊的水映出他憔悴不堪、胡子拉碴的脸。他猛地将整盆水泼掉,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哑声喊道:“送热水来!越多越好!”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斩断过去的决然。

    长安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这间弥漫了许久酒臭的房间,光影中尘埃浮动,仿佛也预示着,某种新的开始,正在这片古老而崭新的土地上,悄然发生。东城工地的号子声隐隐传来,一切都在向前,没有人能永远停留在过去,无论是这座城,还是城中的人。

    路朝歌离开后,朝合图在空荡荡、弥漫着残余酒气的房间里站了许久。那句“送热水来!”仿佛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来的所有气力,也像是一把刀,斩断了某些一直缠绕着他的东西。他感到一阵虚脱,却又有种异样的轻松——那种放弃所有挣扎、将命运交由他人判决后的轻松,以及随之而来的、空洞的茫然。

    很快,孙传祥亲自带着两名杂役提来了数桶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倒进房间角落那个许久未用的大木桶里。跟着进来的还有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剃头匠,手里提着个磨损得发亮的木工具箱。

    “朝合图大人……”孙传祥换了称呼,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尊重,少了些面对醉鬼时的厌烦:“热水备好了。这位是刘师傅,手艺是顶好的。干净的换洗衣物稍后就到,是按少将军吩咐的规格准备的。”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酒坛,补充道:“这些杂物,待会儿就派人清理。”

    朝合图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他看着那氤氲的热气,有些恍惚。在草原,洗澡并非如此日常,更多的是在河流湖泊中解决。像这样用大量热水沐浴,是奢侈的,也是陌生的。

    杂役退下后,孙传祥也示意剃头匠稍候,自己退到了门外,轻轻带上了门,留下朝合图一人面对这一室温热和即将到来的改变。

    朝合图慢慢地、一件件脱掉身上那身已经被酒渍、汗渍浸染得看不出原色、散发着酸臭味的衣袍。衣物剥离身体,仿佛也剥落了一层厚重的、名为“颓废”的盔甲。他看着自己裸露的身体,曾经肌肉虬结、布满伤疤的躯体,如今显得有些松弛,皮肤透着不健康的苍白,肋骨隐约可见。这是长时间酗酒、饮食不规律、意志消沉的痕迹。

    他抬腿迈入木桶,滚烫的热水包裹住身体的瞬间,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随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沉下身体,将头也埋入水中,直到窒息感传来,才猛地抬头,大口呼吸。热水刺激着毛孔,带走污垢,也似乎冲刷着灵魂上的某种淤积。他用力搓洗着身体,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发红。

    洗漱完毕,他裹着杂役送来的一块干净粗布,走出屏风。剃头匠刘师傅已经准备好了工具,一言不发地指了指椅子。

    朝合图坐下。刘师傅的手很稳,动作利落。冰冷的剃刀贴在皮肤上,带着微微的痒和锐利感。随着胡须簌簌落下,露出青灰色的下巴和脸颊,镜中那个颓唐潦倒的醉汉形象逐渐褪去,露出一张瘦削、棱角分明、带着深刻风霜痕迹的脸。虽然眼窝深陷,面色憔悴,但刮净胡须后,依稀能看出往日草原悍将的某些轮廓,尤其是那紧抿的嘴唇和高挺的鼻梁。

    然后是头发。草原人习惯披发或简单束发,但刘师傅按照长安官宦常见的发式,为他仔细梳理,修剪掉枯黄开叉的发梢,在头顶束起发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整个过程,朝合图闭着眼,任由摆布,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皮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当他再次睁开眼,看向镜中时,几乎有些认不出自己。镜中人陌生而肃穆,没了胡须的遮掩,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记录着岁月的风霜和最近的磨难。但那双眼睛,在清晰的面容衬托下,尽管仍有血丝,却不再浑浊,而是透着一种空洞之后的沉寂,以及沉寂之下开始重新凝聚的、微弱的光。

    就在这时,孙传祥亲自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进来了。是一套石青色的圆领常服,布料是结实的细棉,而非官员正式的绸缎,但做工考究,针脚细密,配着同色的腰带和黑色的靴子。这正是大明低品级官员日常办公的常见服饰。

    “朝合图大人,请更衣。”孙传祥将衣物放在一旁干净的桌面上。

    朝合图默默起身,擦干身体,开始穿戴。棉布贴着洗净的皮肤,舒适而陌生。系上腰带,蹬上靴子,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些迟滞,仿佛在适应这层新的“皮囊”。当他最后将头发整理好,完全穿戴整齐站在房间中央时,整个人的气质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依旧瘦削憔悴,但那身合体的官服赋予了他一种框架,一种约束,也隐隐透出一丝即将重新进入某种秩序的信号。

    房间已经被手脚麻利的杂役迅速清理干净,开窗通风后,酒臭味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皂角和热水的清新气息,以及窗外传来的、属于长安城的鲜活声音。

    孙传祥递上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少将军吩咐,您这几日饮食需清淡,调理肠胃。酒是绝不能沾了。”

    朝合图看着这简单却干净的食物,沉默地接过,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清淡的食物安抚着他被酒精长期荼毒的胃,也让他清晰地感受到“活着”的实感。这不再是之前那种胡吃海塞、借食物酒水麻痹自己的状态,而是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重新接纳的过程。

    饭后不久,路朝歌承诺的文书资料就送到了。厚厚几摞,由一个穿着青色吏员服饰、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书吏捧着。书吏名叫陈谨,相貌普通,但眼神清亮,举止沉稳。

    “卑职陈谨,奉大明王令,此后负责为朝合图大人递送、解读相关文书,并记录您的需求与反馈。”陈谨行礼,态度恭敬而不卑怯。他将文书分门别类放好:“这边是东城‘万国区’的总体规划图及分区详则;这是大明与草原各部新订盟约的正式文本及附属条款;这边是大明《户律》《市舶律》《礼制》中涉及外商、外使、邦交事宜的相关律法节选;还有一部分是近来与草原互市的初步章程记录。”

    看着那堆起来足有半人高的卷宗和册子,朝合图感到一阵眩晕,同时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压上肩头。他认识的汉字有限,在草原时,只有极少数高层和萨满会接触中原文字。

    “我……识字不多。”朝合图艰难地承认,这让他感到一种羞耻,尤其是在这个年轻的大明书吏面前。

    陈谨似乎早有预料,神色不变:“无妨。卑职可为您诵读讲解。王爷给了三日时间,要求是‘看懂、记住,并提出想法’。我们可从最紧要的盟约条款开始。若有不明之处,朝合图大人可随时询问。”

    接下来的时间,朝合图的生活被彻底重构。酒精、颓废、无尽的昏睡被驱逐,取而代之的是规律的作息、清淡的饮食,以及高强度、枯燥却又至关重要的文书学习。

    每日卯时起身,在房间内简单活动筋骨——这是他残留的武士习惯。辰时用早饭,然后便开始与陈谨相对而坐。陈谨用清晰平稳的语调,逐字逐句诵读盟约文本,遇到朝合图可能不懂的词汇或概念,便停下来解释,有时还会举出简单的例子。朝合图努力集中精神听着,强迫自己记忆那些拗口的条文。他记忆力本就不差,只是多年未曾如此用脑,初期倍感吃力,头痛时常来袭。

    下午,则转向“万国区”的规划图。巨大的图纸铺开,上面用清晰的线条和标注划分出使馆区、商贸区、驿馆区、文化交流坊市等不同功能区块。陈谨会解释每个区域的设计用意、建筑规格、管理规则。朝合图看着那些方方正正的规划,试图将其与自己熟悉的草原毡帐、流动集市对应起来,思考着哪些草原习俗可能与这些固定规划产生冲突。比如,草原商队习惯随到随驻,人马货物不分,但这规划里却有专门的货栈、马厩和人员居住区,分离得清楚。

    晚上,他会在脑中复盘白天的内容,有时就着灯火,勉强辨认着文书上的字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比划。陈谨并不留宿,但会在离开前留下朝合图可能需要的笔墨纸砚,并确认次日的学习内容。

    路朝歌再未露面,但朝合图能感觉到无形的目光和压力始终存在。孙传祥的恭敬周到,陈谨的一丝不苟,饮食起居的严格规制,都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和处境。

    学习的过程是痛苦且充满挫败感的。律法条文枯燥繁琐,规划图纸与他熟悉的草原地理天差地别,许多中原的概念和制度让他难以理解。他不时感到烦躁,一股熟悉的、想要借助酒精逃避的冲动会涌上来,但看看身上这身衣服,想想路朝歌那双冷冽的眼睛和那句“做不好,我会亲自送你上路”,他又硬生生将这股冲动压下去。有时夜深人静,他会走到窗边,望着长安的灯火,想起草原的星空,想起伊稚斜,想起死去的同袍,巨大的孤独感和负罪感几乎将他淹没。他不知道自己选择这条路究竟是对是错,未来会走向何方。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一些变化也在悄然发生。他的头痛逐渐减轻,胃口慢慢恢复,睡眠变得规律,眼中的血丝褪去,虽然依旧清瘦,但脸颊不再那么凹陷,精神明显集中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在反复的诵读、解释、提问和思考中,那些原本陌生甚至抗拒的文字和图案,开始在他脑海中形成一些模糊的轮廓和联系。

    他开始能提出一些问题,不再是完全被动接受。比如,针对盟约中关于贸易抽成的比例,他结合草原物产的特点,询问是否对皮毛、牲畜有差异化考量;看到规划图中商贸区严格的防火分隔设计,他联想到草原部落聚集时对火种的重视与管理方式,提出是否可以设立专门的、符合草原习惯的公共火塘区域,并加强相应监管;对于使领馆区,他问及是否允许草原使臣携带一定数量的护卫,以及这些护卫的活动范围如何界定……

    他的问题有时显得粗浅,甚至有些从草原视角看来的“理所当然”与大明律法格格不入,但陈谨都会认真记录,并不急于反驳,而是解释大明律法如此规定的缘由,或者表示会将问题记录下来,向上反映。

    第三天傍晚,陈谨照例整理好文书,准备离开。

    “陈书吏,”朝合图叫住了他,声音比三天前平稳了不少:“请转告王爷,明日我可以见他了。”

    他没有说“准备好了”,因为这浩如烟海的信息,三天时间不可能完全消化。但他确实有了一些想法,一些困惑,一些基于自身认知的初步判断。他知道,路朝歌要的不是一个学究,而是一个能思考、能提出问题、能站在草原和大明之间思考问题的人。

    陈谨躬身:“是,卑职一定转达。”

    门关上。朝合图没有立刻起身,他走到铜镜前,再次打量镜中人。石青色的官服穿在身上似乎不再那么突兀,脸上的疲惫依旧,但那种沉沦的暮气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带着审视和思索的神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着,露出整个额头和清晰的脸部线条。

    他不再是那个醉卧酒坛、一心求死或麻木等死的朝合图了。他穿上了一身属于大明的官服,脑袋里塞进了大明的规矩和蓝图,肩膀上压上了一副前途未卜的担子。改变的不仅仅是外表,更是一种内在状态的强行扭转。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经历粗暴锻打的生铁,虽然尚未成型,但已然改变了材质,脱离了原本的形态。

    窗外,长安城的暮鼓声隐隐传来,沉稳而悠远,仿佛在为一个旧日的结束和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新开端,敲响注脚。东城工地的喧嚣在入夜后平息了些,但那种蓬勃向前的张力,似乎透过夜空,隐隐传来。朝合图知道,明天见到路朝歌,才是真正的开始。而他,必须走下去,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深渊,亦或是……一丝微茫的、不同于以往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