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乾清宫后,路朝歌没有多言,径直带着朝合图前往理藩院。一路上,朝合图欲言又止,心里仿佛有许多疑问翻涌,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路朝歌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不由失笑。朝廷官员早已习惯了他这般作风,非但不觉僭越,反而认为这般坦荡是件好事——至少陛下与将军之间毫无猜忌,肝胆相照。
“想问什么便问吧。”路朝歌放慢脚步,侧首笑道,“憋坏了可不好。能说的,我自会告诉你。”
朝合图犹豫片刻,终于问出心底盘旋已久的疑惑:“您与陛下……向来如此相处吗?”
他在草原时便听闻路朝歌与当今圣上情同手足,今日亲眼所见,更觉传言不虚。可他又曾听人说过,君臣之间终究有别,如此亲近随性,实属罕见。
“一直如此。”路朝歌了然一笑,语气轻松,“这样不好么?若整日端着君臣之礼,拘谨严肃,我反倒不自在。我若不自在,怕是有更多人要难受了。”
“可草原传闻说,是因您与陛下情谊深厚……”朝合图不解。
“倒也并非全然如此。”路朝歌略作沉吟:“我与他之间,私下并无君臣,只有兄弟。他若真拿君臣那套来拘着我,我早就不陪他玩这江山游戏了。以我的本事,天大地大,何处不能逍遥快活?”
“这倒也是。”朝合图点头。以路朝歌之能,确实无需仰仗任何人。
他想起方才殿中对谈,又问道:“您方才说要对付世家大族……是当真的?”
“自然当真。”路朝歌挑眉,“谁叫他们先招惹我。”
朝合图迟疑片刻,还是开口:“有句话,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知当讲就别讲。”路朝歌没好气地打断:“有话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一点也不痛快。”
朝合图被他一噎,索性直言:“将军可曾想过,为何世家大族独独恨您入骨,却不似这般恨他人?是否……您自身也有值得思量之处?”
“我为何要思量?”路朝歌嗤笑一声,“他们恨我,无非因为我动了他们的利益罢了。”
“既然您心知肚明,为何不与世家大族各退一步,寻个和解之道?”朝合图实在想不通:“若能相安无事,于大明岂非更好?世家大族毕竟根基深厚,能献赋税、供人才……”
“他们确实能带来更多税收……”路朝歌目光骤然转冷:“可他们也能将大明蛀成另一个大楚。我不收拾他们,他们便要收拾百姓。”
他停下脚步,望向宫墙外辽阔的天际,声音沉静而坚定:“我与他们,立场本就不同。我站在百姓这边,他们站在自身利益那边。他们要的是掌控朝廷、操纵天下,而我——要的是天下人都能活得像个样子。这条路,注定无法同行。”
顿了顿,他转身直视朝合图:“所以在我这儿,世家大族只有两条路:要么洗心革面,做大明向上的阶梯,为国效力;要么就被彻底打压,从煊赫世家沦为寻常门户。没有第三条路可选。如何抉择,看他们自己。”
朝合图默然良久,最终摇了摇头。这些庙堂之上的博弈与立场,于此时的他而言太过遥远。既然无关,便不必深究。
“属下明白了。”他躬身道。
路朝歌拍了拍他的肩,不再多言,领着他继续朝理藩院走去。宫道深深,两道身影在朱墙碧瓦间渐行渐远,仿佛走向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的明天。
理藩院是礼部的下属部门,是一座三进的大院。门前悬挂着“理藩院”三个大字的匾额,笔力遒劲。院内人来人往,既有穿着大明官服的官吏,也有身着各式异域服装的外邦人,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颇为热闹。
路朝歌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一路行去,不断有官员向他行礼致意。他偶尔点头回应,脚步不停,径直将朝合图带到后院的一处厢房。
“这是你暂时的办公之所。”路朝歌推开门,“待‘万国区’建成,你会在那边有专门的衙署。”
房间不大,但整洁明亮。一张书案,几把椅子,一个书架,还有一个用来存放文书的柜子。书案上已经摆放好了文房四宝和一些空白册簿。
“理藩院主事是杨文渊杨大人,他这几日外出公干,回来后自会召见你。院里负责草原事务的主事是周世清,他会带你熟悉具体事务。”路朝歌顿了顿:“给你三天时间,熟悉理藩院的运作,了解手上正在处理的草原事务。三天后,我要看到你对筹建草原商会的初步方案。”
又是三天期限。朝合图已经习惯了这种紧迫感,躬身应道:“是。”
路朝歌看着他,忽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朝合图摇头。
“因为你是失败者。”路朝歌直言不讳:“伊稚斜败了,你也败了。失败者往往比胜利者更懂得反思,更清楚问题所在。而且,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失败者,会更珍惜重新得到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带着枷锁。”
这话很残酷,却是事实。朝合图沉默着,没有反驳。
“还有……”路朝歌继续道:“你在草原多年,熟悉各部的恩怨情仇、利益纠葛。这是书本上学不来的。在草原,很多时候解决问题靠的不是律法条文,而是对人情世故的把握,是对各方利益的平衡。”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忙碌的人群:“理藩院里不缺精通各族语言的人才,不缺熟读律法的官员,但缺一个真正理解草原、能在草原逻辑和大明规则之间找到平衡点的人。我希望你是那个人。”
朝合图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心中却有一股火焰被点燃。不是雄心壮志,而是一种被需要、被赋予重任的使命感,一种在绝境中找到新方向的求生欲。
“我会尽力。”他郑重说道。
路朝歌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朝合图独自站在新分配的房间里,环顾四周。
书案、椅子、书架、柜子,一切都简单而实用。窗外传来理藩院内各种语言的交谈声、官吏匆匆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抚过光滑的桌面。这里将是他新生活的起点,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起点。不再是草原上策马驰骋的将军,不再是醉生梦死的囚徒,而是一个穿着大明官服、为大明朝管理草原事务的官员。
身份的矛盾、立场的尴尬、未来的不确定性,所有这些都如阴云般笼罩在头顶。但同时,也有一种久违的清醒和力量在体内复苏。
他打开空白的册簿,研墨润笔,在首页工工整整地写下:“草原商会筹建事宜”。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不大,却仿佛是他与过去告别的宣言,也是向未知未来迈出的第一步。
窗外,长安城的日头正高,这座千年古都正以它独有的包容与活力,迎接着又一个来自远方的陌生人,也见证着一段崭新历史的开启。而朝合图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活着,为了活得更好,也为了那些在草原星空中永远消逝的故人,寻得一个新的答案。
将朝合图送到了礼部衙门之后,路朝歌转身又回了皇宫,不过这一次他去了御书房,李朝宗和李存宁还有礼部尚书秋玉书已经在等他了。
“说说吧!”李朝宗看到路朝歌走了进来:“你把秋大人请过来,有多大的事要说。”
路朝歌走进御书房,看向礼部尚书秋玉书,拱手道:“秋大人,劳烦您跑一趟。”
秋玉书忙回礼:“王爷您客气了,不知召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李朝宗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朝歌,你把我们都聚到这儿,到底要说什么大事?还专门请了秋尚书。”
路朝歌坐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这才看向李朝宗,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嬉笑,正色道:“大哥,还有存宁,秋大人,我今天在乾清宫说的话,不是一时意气。世家大族这块顽疾,必须动,而且要动得彻底。光靠查账、改制、抡刀子,见效太慢,反弹也大。咱们得换个法子,从根子上动摇他们。”
“哦?什么法子能从根子上动摇他们?” 李存宁好奇地问道。他年纪虽轻,但自幼被李朝宗和路朝歌带在身边教导,又深受路朝歌影响,对政务已有相当见解,尤其对革新之事颇感兴趣。
秋玉书则微微皱眉,谨慎道:“王爷,世家大族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寒。教化、律法、吏治,多方着手,徐徐图之,方是正理。欲速则不达啊!”
“徐徐图之?”路朝歌摇了摇头:“秋大人,我这法子也不是说一刀切式的快刀斩乱麻啊!世家大族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把持地方言路,甚至私下议论朝政,引导民间舆论,让他们这么搞下去,政令不出长安都是轻的,哪天他们鼓噪起来,说咱们父子兄弟是‘沐猴而冠’,说咱们的新政是‘与民争利’,百姓听谁的?”
李朝宗眼神锐利起来:“朝歌,你到底想怎么做?”
路朝歌身体前倾,一字一句道:“办报。”
“办报?” 李存宁一时没反应过来。
秋玉书却是脸色微变:“王爷说的是……类似前朝‘邸报’之物?” 邸报是朝廷传抄皇帝谕旨、臣僚奏议以及政令信息的文书,只在官吏系统内部流通。
“类似,但完全不同。”路朝歌解释道:“我要办的,是面向天下所有人——识字的不识字的,当官的不当官的,种田的经商的——都能看到、听到的‘报纸’。”
他详细阐述起来:“这报纸,由朝廷主办,但不止于朝廷。它可以定期刊印,比如每旬一期。内容嘛,第一,自然是刊登朝廷最新的、需要百姓知晓的政令法规,用最通俗易懂的白话写出来,让人一看就明白。比如新的农税怎么收,边境互市有什么新规矩,朝廷最近在修哪条路、哪条河。”
“第二,报道各地发生的大事、要事。哪里粮食丰收了,哪里出了祥瑞,哪里官员干了好事被表彰,哪里出了贪官污吏被法办……把事实摆出来。”
“第三,可以刊登一些有益的文章。比如农桑技巧,防疫治病的小方子,鼓励读书识字的道理,甚至一些海外奇谈、边疆风物,增加可读性。”
“最重要的是……”路朝歌声音加重:“这报纸,要发行到各州府县,乃至重要的乡镇。不仅要卖,还要在集市、茶楼、酒肆等人多的地方设置读报处,雇人专门朗读给不识字的人听。价格要低廉,甚至初期可以免费发放,务求让尽可能多的人接触到。”
御书房内一片安静。李朝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李存宁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显然被这个新奇的想法吸引了。
秋玉书却已是面色严峻,他站起身来,拱手道:“陛下,太子,王爷,此举……恐有不妥!”
“秋大人请讲。”路朝歌似乎早有预料。
“其一,朝廷政令,自有公文系统层层下达,何须以此等市井流传之物广而告之?此举有损朝廷威仪。其二,民间之事,纷繁复杂,真伪难辨,若尽数刊载,易生谣言,混淆视听,引发民乱。其三,也是最重要的……”秋玉书深吸一口气:“言论之权,岂可轻授于众?昔日大楚之衰,未尝不是清谈误国、众议汹汹所致。若放任此等报纸流传,民间妄议朝政,非议大臣,甚至质疑君上,纲常何存?秩序何在?此非开启民智,实乃煽惑民心,取祸之道也!”
秋玉书的担忧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传统士大夫的观点:信息应当被掌控,舆论应当被引导,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路朝歌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看向李朝宗:“大哥,你还记得咱们刚起兵的时候吗?咱们人少粮缺,世家大族和地方豪强要么观望,要么跟咱们作对。为什么后来老百姓慢慢跟着咱们走了?”
李朝宗沉声道:“因为咱们军纪严明,不扰民;因为咱们打土豪分田地,让百姓得了实惠;也因为咱们到处说,咱们是为天下百姓谋活路的。”
“对!”路朝歌一击掌:“咱们把咱们要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干,掰开了揉碎了告诉老百姓。老百姓明白了,才有了支持咱们的基础。现在咱们坐天下了,道理是一样的。政令再好,百姓不知道、不理解,执行起来就大打折扣,中间还容易被那些胥吏、豪绅歪曲篡改,反过来骂朝廷。咱们有了报纸,就能直接把话说到百姓耳朵里,让百姓知道朝廷在想什么、干什么。”
他转向秋玉书,语气缓和但坚定:“秋大人,您担心混乱,我可以理解。但正因为担心混乱,我们才更要主动去引导,而不是堵住耳朵、蒙上眼睛。您说报纸会引发妄议,那如果我们不发声,难道世家大族、地方豪强就不议论了吗?他们私下里串联、编造谣言、诋毁新政的力量只会更大!到时候,朝廷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咱们更被动。”
“这报纸,就是朝廷的喉舌,是咱们说话的喇叭。”路朝歌比划着:“咱们说真话,说实事,把道理讲透。百姓不是傻子,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杆秤。世家大族为什么能控制地方?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们垄断了知识、信息和话语权。老百姓只能听到他们想让人听到的。咱们办报,就是打破这种垄断!”
李存宁忍不住插话道:“爹,我觉得二叔所言极是。譬如朝廷若要推行某一项新制度,世家大族必然散布流言,说朝廷的不是,但若是将舆论的力量掌握在我么你自己手里,我们就可以引导百姓,让他们坚信朝廷的做法是在为他们谋福祉,而不是要损害他们的利益。”
凡事有利有弊,不能因为一些弊端就舍去某些东西,那不是最正确的选择,而是要将弊转化为利,这才是朝廷要做的事,平衡利弊转弊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