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百姓对新鲜事物的接纳程度未必有多高,但是好奇这种事是谁也拒绝不了的,听着有人在大街上读什么东西,一个个就好奇的围了上去,当他们听到吏员说出的东西时,一个两个的从好奇变成了震惊,有些事他们是知道的,但是这和官员直接念出来那是另一个概念了。
“这报纸上说,新税按地亩征收,无地者税负减轻?”一个老农忍不住问。
读报吏员点头:“正是。陛下体恤民情,特颁新政。具体条款,这上面写得明白。”
其实这也算不得新政,从凉州开始就是这么执行的,但是百姓们并不知道这税收到底是按照什么收的,只是上面的官吏来收税,他们就上交,毕竟现在的税收和前楚时期比起来,简直不要少了太多,这么低的税率,不主动点上交,难道要等到官府强征吗?
“那……要是地方上不按这个来呢?”有人质疑。
“报纸上说了,朝廷已派御史巡查,若有阳奉阴违、擅自加征者,百姓可持此报赴官府举报,查实严惩!”吏员指着报纸一角。
人群议论纷纷,多数人将信将疑,但眼中已有了光亮——至少,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直接地听到了朝廷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份名为《市井新谈》的小报,也在极小的范围内悄然流传。它比《大明公报》更薄,纸质稍差,售价一文。内容多是长安城内外的趣闻轶事:东市新开了家味道极正的胡饼铺子;西郊有老农培育出新稻种,亩产增了一成;某书坊低价售卖旧书,寒门学子可去淘换……也有一两篇不痛不痒的讽喻小文,暗指某些富户为富不仁,但未点名道姓。
《市井新谈》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注意,只被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读物。但它价格低廉,语言生动,逐渐在市井百姓中有了些读者。路朝歌通过特殊渠道,每日都能看到《市井新谈》的样稿和读者反馈,并给出调整意见。
世家大族自然不会毫无察觉。就在《大明公报》发行后的第五天,以赣州崔氏、乾州王氏为首的几个大家族在长安的代言人,秘密聚于崔氏在崇仁坊的一处别院。
“朝廷这是要做什么?弄出这么个玩意儿,直接对百姓喊话,成何体统!”王家的主事人王珉将一份《大明公报》摔在桌上。
“不止如此。”崔氏在京的主事崔浩面色阴沉:“我派人查过,市面上还流传着一份《市井新谈》,看似民间杂谈,但行文风格老练,背后恐有人指点。两者一明一暗,朝廷这是要彻底掌控言路,把我们的话都堵死。”
“绝不能坐视。”另一人开口道:“他们在报上说什么清官良吏,暗地里不是在敲打我们?说什么新税惠民,分明是要断我们财路!必须反击。”
“如何反击?也办报?”有人问。
“不可。”崔浩摇头:“办报需官府核准,眼下新闻司攥在路朝歌和秋玉书手里,岂会允许我们办报唱对台戏?况且,仓促办报,内容、发行皆难与官报抗衡。”
王珉冷笑:“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他们不是要听百姓的声音吗?我们就让百姓‘说’些他们不爱听的。”
“王兄的意思是?”
“找些人,散布流言。就说这报纸是朝廷加税的幌子,先骗得民心,日后便要层层加码。再说那《市井新谈》,指其为某些人培植党羽、诋毁世家的工具。另外,各地州县,让我们的人‘提醒’百姓,报纸上的话听听就好,切莫当真,真正办事,还得靠地方上的‘规矩’。”王珉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温水煮青蛙,慢慢来。只要让百姓对报纸失去信任,朝廷这步棋就算废了。”
众人纷纷点头,开始商议具体细节。
这些密议,路朝歌虽未亲闻,却早有预料。他加大了对《市井新谈》的投入,让周文翰开始谨慎地刊登一些反映地方实际问题的来信(经过筛选和处理),并增加对朝廷新政的正面解读,用更接地气的方式讲述新政对普通人的好处。
舆论的暗战,已在长安城内外悄然展开。
六月下旬,一条流言开始在京畿部分地区蔓延:朝廷办报耗费巨大,这些钱最终都要从赋税里出,报纸卖得便宜,实则是提前收了“报税”;看报越多,将来加税越多。与此同时,某些州县果然出现了小吏暗示农户“报纸归报纸,该交的租子一粒不能少”的情况。
初生的《大明公报》遇到了第一次信任危机。一些读报处前,开始有人散布疑虑。
路朝歌闻讯,并未慌张。他当即让新闻司在下一期《大明公报》的头版,用醒目字体刊出声明:“本报用度,皆由内帑及朝廷特拨,绝未摊派百姓分文。陛下有旨:凡借报税之名巧立名目、擅增赋税者,以贪墨论处,斩立决!”并附上了皇帝印鉴。
同时,他授意《市井新谈》刊登了一篇“访察记”,作者自称游历京畿,亲眼所见某县农户因县令严格执行新政、阻止乡绅加租而受益的故事,虽未点名具体州县人物,但情节生动可信。
明暗两份报纸合力,加上朝廷雷厉风行地抓了两个顶风作案、散播流言的胥吏公开处置,谣言渐渐平息。百姓发现,这报纸似乎真的能给他们撑腰,观望情绪减退,信任度反而有所回升。
首轮交锋,路朝歌小胜。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世家大族根基深厚,绝不会轻易罢休。更激烈的较量,还在后头。
七月初,关中旱。就在朝廷全力组织抗旱之际,一个更具杀伤力的流言,如同野火般烧了起来……
关中大地,自六月末便滴雨未落。往日波光粼粼的浑河支流渐渐显露出干涸的河床,田里的禾苗卷起了叶子,原本绿油油的田野变成了焦黄色。旱情像一张无形的网,从京畿开始向周边州县蔓延。
朝廷上下早已行动起来。李朝宗下令开仓放粮,减免灾区赋税,命工部紧急调拨水车、开凿深井。路朝歌也没闲着,通过《大明公报》连续发布抗旱措施,并刊载了不少从古籍中摘录的民间抗旱土法,如覆盖秸秆保墒、夜间灌溉等。
然而就在这紧要关头,一股恶毒的流言却悄然滋生,并迅速扩散。
“听说了吗?这大旱不是天灾,是人祸!”
“这话怎讲?”
“有人说了,朝廷这次推行新政,要按地亩征税,惹怒了土地神。还有人说,陛下登基后废除了前楚祭祀天地的旧制,改用那什么‘简化仪轨’,这是上天降罚啊!”
“更邪乎的是,有人说看见官报上印着的那个‘大明公报’四个字,在太阳底下会泛出血光……这是不祥之兆!”
这些流言起初只是乡野间的窃窃私语,但很快就像瘟疫般传播开来。更令人不安的是,流言开始与《大明公报》和《市井新谈》联系起来。
“两份报纸,一明一暗,像不像阴阳两面?听说这都是那位王爷搞的鬼,此人来历不明,怕不是用了什么邪术?”
“我表兄在长安做小买卖,他说那《市井新谈》的主笔周文翰,祖上就是前楚的巫师,会巫蛊之术!”
“难怪!他们用报纸蛊惑人心,惹怒上天,这才降下旱灾!”
流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具体。到了七月中旬,京畿不少地方的百姓开始对报纸产生抵触情绪,一些读报处前甚至被人偷偷贴上了符咒。更严重的是,有些地方出现了小规模的骚乱,民众聚集在县衙前,要求停止新政、恢复旧制祭祀。
说到底这不是在凉州,若是在凉州就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鬼话,他们只会无条件的相信李朝宗和路朝歌,因为他们如今的生活是怎么来的,百姓们心里一清二楚,从当初人人吃不饱饭到如今丰衣足食,他们是一路跟着李朝宗和路朝歌走过来的,他们最是清楚那两位的为人,至于‘天罚’他们就更不信了,若是有‘天罚’,那他们杀人盈野的少将军不是早就应该被惩罚了吗?
崇仁坊崔氏别院内,王珉、崔浩等人再次聚首。这次,他们脸上多了几分得意之色。
“王兄这一招‘天意人心’,实在是高。”崔浩举杯敬道,“借着旱灾,将矛头直指新政和那两份报纸,妙极。”
王珉轻捋胡须,眼中闪过精光:“这不过是第一步。天旱是真,百姓焦虑是真,我们不过是给他们一个‘说法’。接下来,该第二步了。”
“王兄请讲。”
“我已命人在关中各地散布消息,说唯有举行盛大祭天仪式,恢复前楚时期的祭祀规格,才能平息天怒。同时,要暂停新政,特别是那按地亩征税之法,以示对土地神的尊重。”王珉冷笑道,“只要朝廷照做,新政便名存实亡;若不照做,便是罔顾天意,民心尽失。”
“高!实在是高!”众人赞叹。
崔浩却微微皱眉:“只是,朝廷若真举行盛大祭祀,耗费必然不菲,这笔钱……”
“崔兄多虑了。”王珉打断他:“祭祀之事,历来由礼部负责。届时采买祭品、搭建祭坛,这笔钱自然会有‘合理’的去处。况且,只要新政不停,我们损失的岂止这点?”
“礼部的官员可不是那么好收买的,或者说大明的官员可不是那么好收买的。”崔浩说道。
“秋玉书不好收买,下面那些干活的小吏还不好售卖吗?”王珉冷哼一声:“只要是人就脱离不了一个‘贪’字,只要他敢贪,我们就能控制他。”
众人心领神会,相视而笑。
路朝歌站在新闻司衙门的院子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空气干燥得仿佛能擦出火花,连一丝风都没有。
秋玉书匆匆走来,面色凝重:“少将军,情况不妙。京兆府今早传来消息,泾阳县有数百民众聚集,要求烧毁所有报纸,并罢免当地推行新政的县令。若非战兵及时赶到,恐怕要出乱子。”
“其他地方呢?”
“平州、阳州也有类似情况,只是规模较小。”秋玉书顿了顿,压低声音:“更麻烦的是,朝中开始有声音了。今日早朝,有人上奏,请求举行盛大祭天仪式,以平息天怒。虽未明说,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旱灾与新政有关。”
路朝歌眼神一凛:“我大哥怎么说?”
“陛下驳回了立即祭天的提议,只说会考虑。但朝中支持的人不少,其中不乏清流。”秋玉书忧心忡忡:“少将军,这流言来势汹汹,若再发展下去,恐怕……”
“恐怕新政就要夭折,我们这些年的努力也要白费。”路朝歌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寒意:“这不是简单的流言,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攻势。他们选在旱灾这个节骨眼上发难,就是要借天灾压人祸。”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秋玉书问:“下一期《大明公报》明日就要刊印,是否要针对流言进行驳斥?”
路朝歌沉思片刻,摇了摇头:“现在直接驳斥,只会让百姓觉得朝廷在强辩。流言之所以有市场,是因为它给了焦虑的百姓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我们要做的,不是否认他们的焦虑,而是给他们一个更好的解释,和一个看得见的希望。”
“少将军,您的意思是?”
“秋大人,你即刻去办三件事。”路朝歌转身,语速加快:“第一,让《大明公报》下一期的头版,刊登陛下亲自视察京郊旱情、指挥抗旱的消息,配上画师现场绘制的图像。第二,组织一批文笔好的吏员,撰写一系列文章,讲述历朝历代抗旱救灾的故事,重点突出君王勤政爱民最终战胜天灾的事迹。第三,在《市井新谈》上开一个新栏目,叫‘抗旱良方集’,专门征集和刊登民间有效的抗旱办法,每采用一条,给予五十文奖励。”
秋玉书眼睛一亮:“妙!既展现朝廷作为,又给百姓实际帮助,还能转移注意力。”
“不止如此。”路朝歌继续说:“你暗中联系周文翰,让他在《市井新谈》上写一篇‘暗访记’,就说有神秘商人试图高价收购抗旱物资,疑似囤积居奇。不必指名道姓,但细节要真实。”
“这是要……”
“旱情之下,物价必然波动。世家大族掌控大量资源,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路朝歌冷笑:“他们想用‘天意’压我们,我们就用‘人祸’反将一军。让百姓看看,到底是谁在真正关心他们的死活,又是谁在趁火打劫。”
秋玉书心领神会,匆匆离去。
路朝歌回到书房,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个字:“舆论战,攻心为上。”
他知道,这一轮较量已经不只是报纸间的竞争,而是关乎新政存亡、关乎朝廷信誉、关乎民心向背的关键战役。世家大族这一招借天灾发难,确实狠辣,但并非无懈可击。
关键在于时间。旱情持续越久,流言的杀伤力就越大。必须尽快让百姓看到实效,看到希望。
舆论战对于路朝歌来说并不难,后世那些法子他知道的很多很多,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打一个翻身仗,但是这件事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推动,只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并不能保证以后不出类似的情况,说到底路朝歌还是要将一些人一网打尽,以此来震慑另一批人。
要说全天下的世家大族都参与其中那是不可能的,肯定还会有人在观望,邬家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在没有十成把握的情况下,很多人不会贸然出手,一旦出手可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到时候和朝廷撕破了脸皮,那路朝歌就有理由动兵了,一旦动了兵,那情况可就不是世家大族能控制住的。
到时候就真的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算是世家大族你在势力庞大,在怎么盘根错节,也挡不住路朝歌落下来的战刀,现在的李朝宗和路朝歌不动刀,不是害怕世家大族,而是想要在一个绝对稳定的情况下,将世家大族一点点的连根拔起,如此一来就不会影响到民生根本。
说到底,李朝宗和路朝歌的考虑更加的全面,他们不可能为了一时的痛快,真的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中原再次毁掉,这不是他们哥俩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