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工友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是啊!这日子,跟做梦一样!来这儿不亏!”
“就是!管他以后让咱干啥,冲着这顿肉,也值了!”
吃饱喝足,半个时辰后,三千名工匠在教官的呵斥下,歪歪扭扭的在操场上集合了。
庆修背着手,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看着底下这群松松垮垮交头接耳的百姓,微微皱了皱眉。
这些人,虽然都是手艺人,但常年自由散漫惯了,身上那股子小作坊的习气太重,缺乏纪律性跟组织性。
想要把他们打造成合格的产业工人,第一步,就是要先磨掉他们身上的懒散,给他们建立起“规矩”意识。
“安静!”
庆修拿起铁皮喇叭,沉声喝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传说中的庆国公身上。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都在犯嘀咕。”庆修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你们在想,我庆修把你们弄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我现在就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们!”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以前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天吃饭的手艺人了!你们将有一个全新的身份——工人!”
“工人?”
台下的人群一阵骚动,显然对这个新词感到很陌生。
“没错,工人!”庆修加重了语气。
“什么叫工人?工人,就是用这世上最先进的机器去创造财富的人!就是用你们的双手去打造一个崭新大唐的人!”
“在这里,没有师傅徒弟也没有帮派门户!只有一条规矩,那就是纪律!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滚蛋!”
“在这里,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把一根蜡一根蜡的做好,而是怎么跟成百上千的人一起,一天之内,造出成千上万盏比蜡烛亮一百倍的煤油灯!”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张三还是李四,是有十年手艺的老师傅,还是刚出师的小学徒!到了这里,你们都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大唐工人!”
“我承诺给你们的金饭碗,就在那里!”庆修伸手指着远处那些冒着浓烟的巨大厂房。
“但是,这个饭碗,不是那么好端的!你们需要用汗水用纪律用你们学到的新本事,去把它端稳了!”
“未来一个月,你们将在这里,接受最严格的军事化训练和技能培训!”
“能坚持下来的,我欢迎你们加入大唐工业化的洪流!坚持不下来的,我庆修也绝不勉强,随时可以拿了路费回家!”
“现在,我问你们,有没有人想退出?!”
庆修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
台下,三千名工匠,鸦雀无声。
退出?
开什么玩笑!
有肉吃,有新衣服穿,有干净的房子住,学了本事还有三倍的工钱拿!
傻子才退出!
人群中,一个身材瘦小满脸麻子的中年人,也就是那个王二麻子,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就是那个带头在京兆府门口闹事,喊着要“严惩奸商庆修”的人之一。
可现在,他却站在这里,听着这个“奸商”给他画下了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美好未来。
他心里有些混乱,也有些羞愧。
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激动。
他攥紧了拳头,看着远处那高耸的烟囱,在心里暗暗发誓。
不管多苦多累,老子一定要留下来!
老子也要端上那个金饭碗!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王二麻子和这三千名工匠来说,简直就是一场脱胎换骨的地狱式磨炼。
庆修直接把军营里的那套训练方法,原封不动的搬了过来。
每天天不亮,刺耳的哨声就会准时响起。
他们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穿好衣服叠好被子。
那被子还必须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稍微有点褶皱,就要被罚跑圈。
然后,就是早操。
站军姿踢正步喊口号。
“一二一!一二一!”
“立正!稍息!”
那些退役老兵出身的教官,一个个都跟黑脸包公似的,手里拿着小皮鞭。
但凡有谁动作不标准或者跟不上节奏,立刻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呵斥。
“那个谁!腿抬高点!没吃饭吗?!”
“你!对,就是你!手摆到哪里去了?想上天啊!”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你们是一群工人!不是一群没骨头的软脚虾!”
这些一辈子连锄头都没摸过几次的工匠们,哪里受过这种苦。
第一天下来,个个都累的跟死狗一样,腰酸背痛,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晚上回到宿舍,倒在床上就打起了呼噜,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王二麻子更是苦不堪言。
他身子骨本就瘦弱,站军姿的时候,总是晃晃悠悠的,没少被教官点名批评,罚了好几次俯卧撑。
“他娘的,这哪是来学手艺的,这分明是来当兵的啊!”
晚上,他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跟旁边的工友抱怨。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以前是做桐油的黑胖子,揉着自己酸痛的肩膀,龇牙咧嘴的说。
“我这辈子都没走过这么多路。不过……你还别说,虽然累,但每天三顿那扎扎实实的肉,还真顶饿!”
“这倒是。”
王二麻子咂了咂嘴,回味着晚上那碗香喷喷的红烧肉,心里的那点怨气,顿时就消散了大半。
“忍忍吧,教官说了,这只是前七天的体能和纪律训练。等咱们这身懒骨头都给拉直了,就要开始学真本事了。”
“但愿吧。”
七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第八天清晨,哨声再次响起时,操场上站着的三千名工匠,已经和七天前大不相同了。
他们的队伍,虽然还算不上整齐划一,但已经有了那么点样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少了几分懒散,多了几分精气神,腰杆也比以前挺得直了。
简单的早操过后,教官宣布。
“从今天开始,进行为期二十天的技能培训!所有人,按照你们的编号,分成三十个小组,由各自的组长带到指定的厂房!解散!”
工匠们闻言,精神都是一振。
终于要学真本事了!
王二麻子被分在了第十七组,他们的任务,是学习生产煤油灯的灯座。
在组长的带领下,他们走进了一间巨大无比的厂房。
厂房里,一排排崭新的机器,在明亮的窗户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几十个同样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师傅,正在机器前忙碌着。
“我的天……”
王二麻子和他的工友们,再次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到了。
他们以前的作坊,跟这里一比,简直就是个狗窝。
“都看什么看!赶紧过来!”
一个看起来像是车间主管的老师傅,对着他们招了招手。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师傅。你们的任务,就是学会操作这台机器。”
老师傅指着一台看起来像个巨大铁疙瘩的机器说道。
“这……这是什么?”一个工匠好奇的问道。
“这叫冲压机。”老师傅一脸自豪的说道。
“是庆国公亲自设计的宝贝!看见那边的铁皮了吗?只要把它放进去,脚下这个踏板一踩,哐当一下,一个成型的灯座底盘就出来了!”
说着,他便亲自给众人演示了一遍。
只见他将一张四四方方的薄铁皮,熟练的放进机器的模具里,然后右脚轻轻一踩。
“哐当!”
一声巨响,伴随着轻微的震动,等他再把手伸进去时,拿出来的,已经是一个边缘光滑形状规整的圆形灯座底盘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的让人眼花缭乱。
“这……这也太快了吧?!”
王二麻子和工友们,全都看傻了眼。
他们以前做蜡烛台,都是用锤子一点一点敲出来的,做一个底盘,最快的老师傅也要小半个时辰。
可现在,一脚下去,一眨眼的功夫,一个就出来了!
这效率,何止是十倍百倍的提升啊!
“都看明白了吗?”老师傅问道。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点头。
“看明白了,就一个个上来试试!”
“记住,手脚麻利点,但千万要注意安全!这玩意儿力气大得很,要是把手放进去了,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老师傅严肃的叮嘱道。
工匠们一个个排着队,既紧张又兴奋的轮流上前操作。
王二麻子排在中间,轮到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
他学着师傅的样子,小心翼翼的把铁皮放好,然后深吸一口气,猛的一脚踩了下去。
“哐当!”
成了!
一个完美的灯座底盘,出现在他眼前。
他拿起那个还带着一丝温热的铁盘,翻来覆去的看,脸上露出了孩童般惊喜的笑容。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这已经不是在做东西了,这简直就是在变东西!
接下来的培训,更是让这群传统手艺人,不断的刷新着自己的三观。
他们学习了如何使用钻床,在灯座上打出标准化的孔洞。
他们学习了如何操作车床,将铜管加工成精密的灯头。
他们还学习了什么叫“流水线作业”。
几十个人站成一排,每个人只负责一道极其简单的工序。
第一个人负责冲压底盘,然后递给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负责给底盘钻孔,然后递给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负责安装灯柱……
就像一条流动的河,一块块冰冷的铁皮铜管,从这头进去,经过几十双手,从那头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一盏盏崭新的煤油灯。
这种生产方式的效率,高的令人发指!
王二麻子以前在蜡烛作坊,他一个人一天从早忙到晚,最多也就能做出百十来根蜡烛。
可现在,在这条流水线上,他们这一个小组,一百来号人,一天下来,竟然能生产出上万盏煤油灯!
这个数字,让他感到头晕目眩,甚至有些恐惧。
他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庆国公口中的那个“工业化”,到底是个什么样恐怖的存在。
难怪……难怪自己的蜡烛作坊会倒闭。
在这样强大的生产力面前,自己那点小打小闹的手艺,简直就是个笑话。
培训的日子,虽然辛苦,但也充满了新奇跟收获。
转眼间,二十天就过去了。
这天,所有工匠再次被集合到了大操场上。
庆修依旧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
“各位!”他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操场。
“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到今天,就正式结束了!”
“这一个月里,你们流过汗也流过泪。你们从一群自由散漫的手艺人,变成了一名合格的光荣的大唐工人!”
“今天,就是检验你们成果的时候!也是你们……领工钱的日子!”
“领工钱!”
这三个字一出,台下的人群,瞬间就沸腾了!
他们辛辛苦苦一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天啊!
很快,在教官的组织下,工匠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依次走上前来。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张记录着他们这一个月培训成绩和出勤情况的卡片。
负责发放工钱的,是庆丰商会的账房先生。
“王二麻子!”
“到!”王二麻子紧张的走上前,将自己的卡片递了过去。
账房先生接过卡片,看了一眼,然后从旁边一个装满了铜钱的箱子里,数出了一串沉甸甸的铜钱。
“王二二,培训期间,全勤,考核成绩,优。”
“按照国公爷定下的规矩,全勤奖五十文,考核奖一百文,加上三百文的基础工钱,总计……四百五十文!拿好了!”
账房先生将那一大串铜钱,递到了王二麻子的手里。
王二麻子捧着那串铜钱,手都在抖。
四百五十文!
他这辈子,都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
他以前在蜡烛作坊,累死累活一个月,最好的时候,也就能挣个一百来文。
现在,只是参加培训,还没正式上工,拿到的钱,就是以前的四倍还多!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他狠狠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谢谢……谢谢国公爷!谢谢国公爷!”
王二麻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台上的庆修,“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砰砰砰的磕了三个响头。
后面那些领到工钱的工匠们,无一例外,全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一个个的都自发的跪了下来,对着庆修磕头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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