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乌龙山群峰环峙,白沙河谷静得能听见水底游鱼摆尾之声。然而这份宁静之下,暗流早已奔涌至极点。自于吉伏诛、七煞开冥阵被破后,白壁岩地脉虽暂得稳住,但灵机紊乱仍未平复,整片区域如同重伤初愈的猛兽,喘息粗重,随时可能再度暴起。
侯长老盘坐于石门山洞府前,手中量地尺横放膝上,尺身微颤,似在感应大地深处那尚未平息的痛楚。他双目紧闭,神识如丝,缓缓探入地底三百丈,追踪着龙气流动的轨迹。
“还不行……”他低语,“主脉虽未断,可节点淤塞,若三日内无法疏通,届时虚空裂缝开启之际,灵气潮汐必将失控,轻则冲垮阵法,重则引发地火喷涌。”
苏四娘立于其侧,指尖轻抚腰间短剑,眉心微蹙:“关离方才传讯,常仙客所派三位阵师明日午时可达。她们携有‘九转引灵幡’,或可助我们疏导淤积之气。”
“来得及。”刘小楼从空中落下,肩头落了一层薄霜,显是刚自高处巡查归来,“真正麻烦的不是地脉,而是人心。”
林双鱼冷笑一声,自阴影中走出:“王屋派吃了大亏,于吉身死,七煞阵毁,他们岂会善罢甘休?依我看,今夜必有反扑。”
“不止是王屋。”关离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她踏着月光走来,手中握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舌已被血染红。“我在羊角山东麓抓到一名探子,是太元派外围弟子,经不住搜魂咒,招出他们已与天姥山结盟,准备在卯时三刻动手??趁我们应付地脉异动时,强夺白鱼口控制权。”
“天姥山?”侯长老睁眼,目光锐利,“他们不是一向中立?”
“中立?”刘小楼嗤笑,“谁能在这种机缘面前不动心?更何况,据我所知,天姥老祖三十年前便陨落在一处域外遗迹之中,只留下半截元神寄居宗门禁地。他们急需外力重塑真身,而虚空裂缝后的世界,正是最佳选择。”
众人默然。
风渐起,吹动崖边枯草,沙沙作响,仿佛无数亡魂低语。
忽而,一道剑光划破长空,直坠山顶。来者披黑袍,面覆铁面具,落地即跪:“启禀侯长老,景昭峰急令:青城鲁长老率十二金丹修士,已于一个时辰前登临乌龙山外围,现驻跸紫云岭,声称奉‘天机诏’而来,要求共享虚空裂缝之机缘,并请我方明晨辰时前给予答复。”
“青城派也来了?”苏四娘变色,“他们何时如此强势了?”
“不是强势。”刘小楼眯眼,“是背后有人撑腰。鲁长老不过是个幌子,真正想插手的,怕是南海白鲸一脉。”
“你是说……常仙客背后的势力?”关离惊讶。
“不错。”刘小楼点头,“仙姥派虽强,但孤悬海外,向来不涉中原纷争。此次常仙客亲至,又遣高手驰援,显然已将赌注押在我们这边。青城派此时跳出来,怕就是受了其他海族压力,想分一杯羹。”
侯长老沉吟片刻,道:“不管是谁,既然来了,就不能让他们轻易得逞。传令下去,加强白沙河谷、羊角山、白壁岩三地巡防,双鱼剑与苏泾轮值守夜,刘小楼主持九星盘昼夜观测,不得有丝毫松懈。”
“是!”众人齐声应诺。
就在此时,远海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奇异波动。
并非灵压,也不是剑气,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共振**,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震颤,连空气中都浮现出细密涟漪。
“怎么回事?”林双鱼拔剑在手。
刘小楼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望向白鱼口方向:“不好!九星盘动了!”
话音未落,只见那悬浮于洞府上方的九星盘突然自行旋转起来,玄针狂抖,指向海底深处,同时发出尖锐鸣响,宛如警钟!
“活眼要开了!”关离失声,“它提前了!”
“不可能!”侯长老霍然起身,“距离卯时三刻还有整整两日!”
“不是提前。”刘小楼死死盯着盘面,“是‘诱变’!有人在海底施法,干扰了龙气节律,强行催动了活眼显现!这才是青城派今日发难的真正目的??他们根本不想谈,他们是来抢时间的!”
“立刻通知景昭!”侯长老厉喝,“召集所有金丹修士,备战!另外,让桃三娘留下的‘水遁符阵’全面启动,我要知道海底每一寸变化!”
命令迅速传达。
不多时,景昭峰回信飞至:**“已察觉异动,袁化紫率青玉宗六长老赶赴白鱼口海域,命你等固守陆路防线,防敌登陆突袭。”**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紫云岭上,一座临时搭建的玉台高耸入云。十二名金丹修士分列八方,中央端坐一人,白发苍苍,手持一面古镜,正是青城鲁长老。
他缓缓睁开眼,镜中映出的不再是星空,而是一片幽蓝深海,海床之上,隐约可见一道巨大裂痕正缓缓张开,如同巨兽之口。
“果然……”他嘴角微扬,“贪狼垂照,龙眼初启。诸位,时机已至,按计划行事。”
身后一名青年修士上前:“师父,当真要现在动手?乌龙山诸派尚未完全撤离,若激起众怒……”
“怕什么?”鲁长老冷哼,“他们挡得住一次七煞阵,挡得住两次天机劫吗?况且??”他目光森然,“我手中这面‘窥虚镜’,可是借自南海白鲸宫。只要裂缝一开,哪怕只开一线,我也能将神识投进去,锁定其中一件至宝的位置!到时候,机缘归谁,还不一定呢!”
众修士对视一眼,皆露贪婪之色。
命令下达,十二道剑光腾空而起,直扑白鱼口!
而此刻,白鱼口外海。
袁化紫率领六位青玉宗长老凌波而立,脚下是滚滚波涛,头顶星河倒悬。他们每人手中皆持一枚玉符,连成七星之势,正是青玉宗镇派阵法??**北斗锁灵局**。
“来了。”袁化紫低声道。
话音刚落,海面剧烈翻腾,十二道剑光破云而下,气势汹汹。
“袁兄,别来无恙。”鲁长老遥遥拱手,笑容温和,“此番前来,只为共襄盛举,还望勿要误会。”
“误会?”袁化紫冷笑,“你拿窥虚镜窥探地底秘藏,已是犯我禁律;如今又趁龙眼将启之际强闯海域,是想逼我们动手吗?”
“何必说得如此难听?”鲁长老叹气,“天地机缘,唯德者居之。你们乌龙山独占此地多年,也该让让路了。”
“让?”袁化紫目光如刀,“那你问问这海,答不答应!”
说罢,他猛然捏碎玉符!
轰隆一声,北斗七星光华大作,七道灵链自天而降,瞬间锁住海面,形成一道透明结界。海水逆流而上,化作七条水龙咆哮而出,迎向来敌!
战,起!
而在陆地上,白沙河谷亦不得安宁。
三更时分,西北方向骤然升起九盏绿灯,排成北斗之形,随即炸裂,化作漫天毒雾,随风飘向山谷。
“阴磷鬼灯!”苏四娘掩鼻疾退,“是尸修手段!”
“小心!”关离大喝,“这不是普通毒雾,是‘蚀神瘴’,专攻神识!”
刘小楼早已祭出九星盘,以贪狼星力布下一圈清光护罩,勉强挡住侵蚀。他凝神望去,只见雾中缓缓走出七具尸体,身穿残破道袍,双眼空洞,脚不沾地,竟是被人炼成了**傀丹修士**!
“王屋派余孽!”林双鱼怒吼,“竟然用同门尸骸练功!”
“不只是王屋。”刘小楼面色凝重,“你看他们胸口的符印??那是天姥山的‘借尸还魂咒’!他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七具傀丹齐动,剑光森寒,竟有金丹初期修为!更可怕的是,它们无需呼吸,不怕毒瘴,行动如风,瞬间突破外围防线,直扑九星盘所在!
“守住法器!”侯长老怒喝,挥剑迎上。
双方法宝碰撞,爆发出刺目火花。苏四娘以短剑封住左侧,关离以铃音扰乱神志,林双鱼则施展双剑合璧,专攻要害。然而傀丹悍不畏死,越战越勇,竟逼得众人节节后退。
危急时刻,忽听得一声清啸,自景昭峰方向飞来一道赤虹,落地化作一女子,手持朱笔,身披霞衣,正是聂翔姣!
“区区邪术,也敢现世?”她冷喝一声,朱笔点空,写下一道“破”字,金光大放,瞬间穿透毒雾,直击七具傀丹核心!
咔嚓数声,傀丹体内符印尽数崩裂,尸体轰然倒地。
“聂师姐!”众人惊喜。
聂翔姣却不回头:“别高兴太早,这只是试探。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仿佛印证她的话,地面忽然剧烈震动,白沙河河水倒流,河床龟裂,露出下方一片古老石阶,通向未知深渊。
“这是……”刘小楼瞳孔一缩,“白鱼口真正的入口?!”
“没错。”聂翔姣沉声道,“我刚才推算天机,终于明白常仙客那句话的意思??‘看不见的地方’,不是指方位,而是指‘层次’。白鱼口不在海面,也不在海底,而是在现实与虚空间的夹缝之中。只有当龙眼开启、阴阳交汇之时,这条石阶才会显现。”
“所以……”侯长老喃喃,“这才是真正的战场。”
“正是。”聂翔姣望向远方,“他们要抢的,从来都不是地表阵地,而是进入夹缝的资格。”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忽然亮起数十道剑光,太元、天姥、王屋三方联军终于现身,浩浩荡荡,直扑石阶入口!
“拦住他们!”侯长老怒吼。
“来不及了。”刘小楼苦笑,“他们的目标本就是拖延时间,让我们无暇顾及此处变化。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那就靠自己。”林双鱼握紧双剑,眼中战意燃烧,“谁先踏上石阶,谁就有机会主宰命运。”
“走!”聂翔姣当先跃下,“这一战,不属于凡人,属于金丹!”
七人紧随其后,纵身跃入深渊。
石阶漫长,仿佛通向地心。两侧岩壁刻满古老图腾,皆是龙形缠绕星辰,每一步踏下,都有幻象浮现:有万民朝拜,有仙魔大战,有天地崩裂,有虚空重生……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道门户。
门由白骨筑成,高十丈,宽八丈,门楣上刻着四个古篆:
**“非勇者止,非智者行,非仁者入,非运者亡。”**
“四重考验?”关离皱眉。
“不。”刘小楼摇头,“是一道选择题。每个人,只能选一条路。”
话音刚落,石门轰然开启,内里并非通道,而是四条完全不同方向的阶梯,分别泛着红、蓝、金、黑四色光芒。
“红色炽烈,主杀伐;蓝色幽深,主谋略;金色光明,主仁义;黑色诡谲,主机变。”聂翔姣分析道,“看来,我们必须分开走了。”
“不行!”侯长老反对,“敌人随时会到,我们怎能分散?”
“可若无人通过考验,门终将关闭。”刘小楼看着手中九星盘,“而且……我感觉,只有四人能进。”
众人沉默。
最终,聂翔姣开口:“我去蓝色之路。”
“我走红色。”林双鱼毫不犹豫。
“我选金色。”关离轻声道。
“那我……”刘小楼看了看剩下两条,“走黑色。”
“等等!”侯长老一把拉住他,“你疯了?黑色代表机变,也代表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正因为凶险。”刘小楼笑了笑,“我才最合适。你们忘了?我可是靠着骗过三十六个阵法陷阱才活到今天的。”
他拍拍侯长老肩膀,转身踏入黑光阶梯。
其余三人相继进入各自道路。
石门缓缓闭合。
而在门外,第一批敌方金丹修士已然赶到,望着紧闭的骨门,纷纷怒骂。
“该死!他们进去了!”
“快!设法破门!”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攻击,石门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四位闯关者各自面临前所未有的试炼。
林双鱼面对千军万马,皆是他昔日斩杀之敌,复活归来,誓要复仇。他唯有不断挥剑,直至心中再无一丝悔恨,方得通行。
关离则见万千百姓陷于灾厄,求她救助,但她只有一枚救命丹药。她最终选择将其投入井中,以水传药,普惠众生,因而过关。
聂翔姣陷入无穷算计之中,每一步皆有因果牵连,错一子则全局崩塌。她静坐七日,终悟“舍局取势”,破境而出。
而刘小楼,走入一间密室,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把钥匙、一本簿册、一面铜镜。
一个声音响起:“选一样,可得真相;选两样,可得力量;选三样,皆死。”
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他拿起铜镜,照向墙壁,镜中却映不出影子,只有一片虚无。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真正的选择,不是拿什么,而是看清什么。”
他放下所有物品,转身离去。
石门在他身后敞开,通往最终之地。
那里,没有宝藏,没有神器,只有一块悬浮的石碑,碑上刻着八个字:
**“龙眠之地,门启之时。”**
而在碑后,一道细微裂缝正在缓缓张开,裂缝之外,星光扭曲,时空错乱,仿佛另一个世界的边缘。
刘小楼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他知道,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