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清元在县里待习惯了。
就平桥镇这个环境，说真的，他下车的时候就想提桶跑路了。
可是，又能跑到哪里去？
工资工资发不出。
老二的工作也还没有解决。
即便是现在工资发不出来，但总还是要保证老二能顶他的班。
彭元清打的主意是如果现在找的这份工作能养家糊口，他让老二顶他的班，他提前内退了。
老二没工资不要紧。
他上班挣的钱如果能简单地维持着家里的生计。
等单位挺过最难的时候，老二应该就会有工资了。
彭清元人虽然出来了，可是心思依旧还在单位上。
单位上的人被养得不怎么会动脑子，没到最后一步，很少人会主动求变的。
其实不论是单位里还是单位外，真正愿意动脑子的人极少极少的。
明明动动脑子 ，挪个位子，就可以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
但是他们就不……
彭清元就感觉自己是被逼到无路可走了。
否则，他怎么可能身处在地面全是泥泞的乡镇。
一个镇上的街道，看到的不是水泥路面，而是大雨冲涮来的泥泞在太阳爆晒过后的豁口，一条又一条，纵横交错，如同彭清元的心思，乱成了一团……
再看看镇公所里就搭了这么一个棚子，便用来当厨房……
就像在侮辱着彭清元的厨艺一样。
身后的大铁锅终于冒了烟。
他双手撑膝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就像生了锈一样的缓慢。
一套刀具摆在灶台上时，彭清元的眼神终于有了认命的味道。
大公鸡开始扑腾翅腾，啊啊地叫，翻译一下就是：你干嘛……啊啊啊……
大公鸡被抹了脖子拨了毛，后来还被架在火上燎了毛桩子。
开肠破肚后，灶台上摆放好了彭清元从自家带来的调料。
有一个瓶子里装的东西他格外宝贝。
也许就靠这一罐子东西就能征服平桥镇的领导干部们。
肠肠肚肚用泡姜泡海椒炒的鸡杂。
翅、腿、鸡胗用卤出一个拼盘。
鸡胸煮熟后用重口调料凉拌了一个鸡丝。
骨头架子炖的汤加了一把香菜，味道飘满了整个院子。
这就算是一鸡四吃了。
到了午饭的点，一上午不找姚兰溪聊工作的胡敬富居然找过来要谈工作。
他马上又补了一句，“哎呀，都该吃饭了，要不边吃边聊。”
彭清元端上饭菜，随后便在旁边候着，时刻准备着跟他们讲一讲菜里的名堂。
王兴汉一看桌上只有三副碗筷，心说，要不，拉老彭一块吃。
结果王兴汉还没说话，胡敬富便朝彭清元问，“老彭，你的碗呢？坐下一起吃。”
彭清元连忙摆手，“不不不，领导坐吃，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可以跟你们好好讲一讲。”
胡敬富笑得特别的客气，“还搞得这么客气，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有地主老财的做派？”
“我们书记是出了名的待人有礼，又亲民。”
“兴汉，你去给老彭拿碗筷……”
王兴汉的眼皮抽了一下子，不过表情依旧是温和的。
讲真，如果没点修养，脸皮上是真的挂不住。
王兴汉是专职副书记，又是镇委这一口的，你胡敬富就算是正职，也不能拿副书记当跑腿，还是给老彭拿碗筷。
多少不把王兴汉当人了。
彭清元哪敢劳烦王兴汉，急忙拿来了碗筷，和两个书记一个镇长同桌吃饭。
彭清元在粮站里工作那么多年，只有在旁边伺候的份，哪有什么跟领导同桌的可能？
王兴汉的安排让他多少有些感动的。
但等他坐下后，才发现这种感觉是真不好受。
他想夹菜的时候，胡敬富伸了筷子，吓得他马上缩回来。
他换个盘子，又和姚兰溪同频……
索性后来端着碗，连筷子都不往盘子里伸了，就摁着饭来干。
但是也有让老彭很惊讶的地方。
比如： 镇委和镇政府的一把手关系好像挺融洽的啊……
王兴汉：你哪只眼睛看到融洽了？
王兴汉给胡敬富倒了酒，胡敬富尝了尝味道，呷了半杯酒，一看就觉得很过瘾，一副指点江山的口吻说，“这卤味全镇上找不出来哪家的卤水有这个香，老彭，这是老卤水，有些年头咯，该不会是你家的传家宝吧？”
彭清元连夸镇会吃东西。
王兴汉本来以为彭清元会就此打开话匣子跟胡敬富聊起来。
可是他依旧很保守，没有一点想开口的意思。
胡敬富一边啃鸡爪，一边说，“这个鸡选得好。”
“不老！”
“要不然卤这么一点时间，怎么可以卤得进味道？”
“香！”
“老彭，来，陪我喝两杯。”
彭清元发现胡敬富的目光没在他的身上时，他飞快地瞅了王兴汉一眼。
就像在征求王兴汉的意见一样。
彭清元没有跟王兴汉对起眼，急忙跟胡敬富摆手，“镇长，我不会喝酒。”
“喝了酒会坏事。”
“而且我们靠的就是这条舌头吃饭。”
“喝了酒，自己做的饭菜啥味道都不清楚。”
“以后还怎么进步？”
胡敬富觉得彭清元多少是有点不识抬举的，但是他把彭元清摁在位子上，就没寄期望于彭清元识抬举。
胡敬富喝掉杯中酒，在彭清元给他倒酒时，他才咂着舌道：“你们看，老彭都知道要求进步。”
“大家都在要求进步，找到我，有的事情还真是不好办。”
“姚书记，招待所和食堂这边，小西井那边来找了我好几次。”
咳……王兴汉就说为什么胡大炮今天为什么这么通人情事故，把老彭摁在了这张桌子上。
原来是拿他当工具人。
王兴汉瞅了一眼姚兰溪的表情，果然有点阴沉。
胡敬富不管他们的脸上挂不挂得住，“目前来看，也是他们大队有点子本事。”
“做活路看着干净。”
“手脚也麻利。”
“所以，我打算，把接下来镇上的工程都交给小西井。”
“姚书记这边，你看有没有啥要嘱咐的。”
几句话的功夫就把小西井的优势和他胡敬富的决定都已经摆在了桌面上。
王兴汉其实都不用看姚兰溪的表情。
都知道她肯定是不高兴的。
你胡敬富多多少少有点不识好歹了。
姚兰溪该抓的抓，该放的放，已经给足了胡敬富的面子。
四人同桌，一人不是班子成员。
虽然这几个工程也不是啥大事，但是对平桥来讲也绝对不是小事。
这种事，你说关起门来通通气，不满意还可以吵两句。
胡敬富现在是张嘴就下通知，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姚兰溪一边吃饭一边说，“这是镇长职权范围内的事。”
“我就不发表意见了。”（我有意见，有外人，我给你个面子，不撕你了。）
胡敬富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美滋滋的。
彭清元突然觉得气氛有点怪怪的。
他偷偷看了看王兴汉。
王兴汉：那就别玩了，掀桌子，草尼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