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看着那片从天而降的庆云，黎渊瞳孔陡缩。凭借着还未散去的掌兵箓加持，他隐隐间可以察觉到，那几乎冻结了天地的气机源头，就在那庆云之上。而且……“法术？”...赤发大儿鼻孔一翕，喉间滚动如吞山岳，四座戮神山间翻涌不息的杀伐气机竟似活物般被尽数抽摄而入，化作一道赤黑相间的气流直贯百会。他额角青筋微跳，指节泛白，却嘴角上扬，笑意森然??这非是享受，而是硬扛。杀伐气入体即炸，如万刃刮骨、千锤锻魂。寻常修士沾之即溃，可他体内却有九重血海轮转不休，每一重血海之上都浮沉着一尊残缺道影：或持斧劈天，或掌托星穹，或口吐混沌，或足踏轮回……那是他自太古劫灰中一寸寸扒出来的“道骸”，是他另类成道之基，亦是他至今不敢真正迈出最后一步的枷锁。“轰！”腹中一声闷响，赤发大儿猛地仰头，一口赤金色的血雾喷出，在半空凝而不散，竟自行勾勒出一座倒悬山形??戮神山虚影！山巅庆云骤然翻涌，似被无形之手搅动。而就在那血雾凝山的刹那，整座戮神山巅，所有观战者心头皆是一悸，仿佛有双眼睛自不可知处缓缓睁开，漠然扫过全场。绝神机指尖一顿，正欲掐出的“帝霸镇狱印”硬生生停在半途。他眉心一点金痕隐现又敛，瞳孔深处，两道细若游丝的紫芒倏然刺出，直射向赤发大儿方向??可那目光撞上庆云边缘，竟如撞上万载玄冰，无声湮灭。方邯日月轮转之势微滞半息。他身后那轮大日之中，一缕冥河浊水悄然逆流而上，水面倒映出的并非自身面容，而是一张模糊不清、却令人骨髓发寒的青铜面具轮廓。凤擎苍正在撕裂一名对手的脊椎，五指插入对方天灵盖时，忽觉指尖一麻，仿佛触到了某种早已锈蚀千年的钉尖。秦乾手中剑光陡然黯淡三寸，他身形未停，剑势却莫名偏斜七分，一剑斩空，只劈开一道真空裂隙。裂隙之中，似有极淡的、带着铁腥味的黑色雾气一闪而逝。唯有许循一毫无所觉。他正被三名同阶围杀，左肩已塌陷，右腿筋脉尽断，可脸上笑意反而更盛，手中一柄木纹斑驳的短杖点地而起，杖头绽开一朵青莲，莲瓣飘落，竟将三人攻势尽数定格于半尺之外??那不是时间停滞，而是“因果暂断”。赤发大儿却似全无所察。他缓缓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指尖捻起一滴未干的赤金血珠，轻轻一弹。血珠飞出三尺，骤然爆开，化作亿万点微光，每一粒微光之中，都映出一幕残景：??方邯立于冥河之底，十万亡魂手捧漆黑铁钉，齐声诵念：“钉奴叩首，奉主登阶。”??绝神机跪伏于帝霸神殿废墟，头顶悬着一杆三尺长钉，钉身刻满“敕令”二字，字字如活，蠕动吸血。??凤擎苍背后生出九对血翅，每一对翅尖都钉着一枚骨钉，钉尾拖曳着猩红锁链，锁链尽头，是九座正在崩塌的巫神界。??秦乾剑锋所指之处，天地皆裂，裂隙深处，无数双眼睛睁开，眼中无瞳无白，唯有一枚枚细小却狰狞的戮神钉虚影，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许循一笑容灿烂，脚下青莲蔓延万里，莲瓣所及之处，山河化钉，草木成楔，连风都凝成一根根透明长钉，悬于众生头顶。血光散尽，赤发大儿长吁一口气，胸膛起伏如潮汐退去，声音沙哑却清晰：“原来……不是选主，是挑‘承钉人’。”他不再看棋盘，目光径直穿透虚空，落向原罪道场深处那块亘古不动的原罪古碑??碑面幽暗，唯有一行新刻字迹灼灼如焚：【承钉者，非主也，乃祭也。祭身、祭魂、祭道、祭运，四祭俱全，方得引灵降世。】四色凰鸟终于失声：“祭？！”“不然呢？”赤发大儿冷笑，指尖划过自己左眼，“戮神钉本就是四尊绝世黎渊以自身道果为薪柴，熔炼万界杀伐、亿兆怨戾、诸天劫火而成的‘弑道之器’。它要的岂是温顺主人？它要的是……一具能替它捅穿天幕的‘人形钉鞘’！”话音未落，戮神山巅忽生异变。四座神山之间，原本弥漫的杀伐气机骤然内敛，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压缩、淬炼……最终，所有气息坍缩为一线，直坠向山脚一处最不起眼的战场??那里，丁云劫正单膝跪地，左手按地，右手高举一柄残破铜锏，锏尖抵住对面秦乾咽喉不足一寸。他浑身浴血，七窍流血，可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根即将折断却死不肯弯的铁钉。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线杀伐气机轰然贯入丁云劫天灵！“呃啊??！！！”他喉咙里迸出非人的嘶吼，双目暴突，眼白瞬间爬满蛛网般的黑纹。他高举的铜锏嗡鸣震颤，锏身浮现无数细密裂痕，裂痕之中，一缕缕墨色气流蜿蜒而出，与他周身蒸腾的血气纠缠、融合，最终凝成一枚拇指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布满螺旋刻痕的……微型戮神钉！钉成刹那，丁云劫浑身骨骼发出密集爆响，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皮肤迅速干瘪、龟裂，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筋络??那筋络并非血肉生长，而是被强行编织、焊接进去的“钉纹”！他没再动，却比之前更像一尊钉。“成了。”赤发大儿喃喃。四色凰鸟浑身翎羽炸起：“他……他才是第一个承钉者？！可他连前十都未入榜！”“正因未入榜，才最干净。”赤发大儿目光如刀，剖开丁云劫皮囊，直刺其神魂深处，“没有道统牵绊，没有气运缠身，没有血脉桎梏，没有未来可期……他只剩下一个‘钉’字，纯粹得连戮神之灵都忍不住垂涎。”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们看他的左臂。”众人凝神望去。只见丁云劫左臂自肘部以下，赫然空空如也??可那断口处，并无鲜血涌出，只有一层薄薄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黑色痂壳，痂壳之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银色丝线，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沿着他臂骨向上疯狂蔓延……“那是‘钉引’。”赤发大儿吐出四字，眸中竟掠过一丝罕见的忌惮，“戮神钉认主的第一步，不是赐福，是寄生。它要先把你变成它的‘延伸’，再借你的手，去钉穿下一个目标……”话音未落，异变再生！丁云劫空荡的左袖猛然鼓胀，一道黑影自袖中激射而出，快如瞬移，直扑三十丈外正在调息的许循一后心！许循一似有所觉，头也不回，反手将木杖插向地面。青莲再绽，这一次，莲瓣未开，便已尽数化为齑粉，随风消散??可那黑影却如撞上无形壁垒，硬生生悬停于他后心三寸，剧烈震颤，发出刺耳尖啸！黑影显形，赫然又是一枚微型戮神钉！而丁云劫，依旧单膝跪地，甚至未曾抬头。他高举的铜锏微微下压半分，那枚悬停的黑钉便随之下沉半分，距离许循一肌肤，仅剩一发之隔。许循一笑容不变，只是缓缓闭上双眼。他脚下大地无声龟裂，裂缝之中，一朵朵青莲苞蕾急速膨大、绽放，每一朵莲心，都静静悬浮着一枚……同样大小、同样纹路的微型戮神钉。“有意思。”赤发大儿眯起眼，“他居然在‘种钉’。”“不对！”四色凰鸟突然惊叫，“快看丁云劫的瞳孔！”众人急望。只见丁云劫双目之中，那密布的黑纹正以惊人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玉的青色光泽。他干瘪的皮肤下，暗金筋络的蔓延骤然停止，甚至开始缓缓收缩。他高举铜锏的手，指节重新泛起血色，微微颤抖着，似乎正与某种无形之力角力。“他在夺回身体？”四色凰鸟难以置信。赤发大儿却摇头，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他在‘养钉’。”他指向丁云劫胸前??那里衣衫早已破碎，裸露的胸膛上，一颗心脏正以远超常理的频率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一圈青色涟漪扩散开来，涟漪所及，那正在蔓延的黑色钉纹便如冰雪消融，而与此同时，他左臂断口处的黑色痂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晶莹剔透，仿佛……正在蜕变为某种青玉质地。“青玄之资……”赤发大儿喉结滚动，“他不是什么‘干净’的祭品。他是青玄亲自送来的‘砧板’。青玄要借戮神钉的锋，磨亮自己的刀。”四色凰鸟倒吸冷气：“青玄……他疯了？！”“疯？”赤发大儿嗤笑一声，忽然抬手，指向戮神山巅最高处那片从未被任何光影映照过的绝对幽暗，“你们真以为，戮神之灵只在看着他们厮杀？”他话音刚落，那片幽暗深处，毫无征兆地，睁开了一只眼睛。没有眼睑，没有瞳孔，只有一片不断旋转、吞噬一切光线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猩红缓缓亮起，随即，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最终，十二点猩红，如十二颗将熄未熄的星辰，静静悬浮于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十二点猩红，同时锁定一人??方邯。方邯身后，日月轮转的宏大景象骤然凝固。大日中的冥河浊水彻底静止，月轮内的清辉寸寸冻结。他周身流转的诸般法术神通洪流，仿佛被一只巨手扼住咽喉，戛然而止。他缓缓抬头，望向山巅幽暗。那十二点猩红，也静静俯视着他。没有威压，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近乎温柔的审视。方邯眸中，那点属于冥河的幽邃，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仿佛冰层之下，有什么东西，正被那十二点猩红，轻轻叩响。赤发大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落地即燃，化作一簇幽蓝火焰，火焰之中，隐约映出一行扭曲古字：【冥河之子，亦是钉胎。】他忽然笑了，笑得畅快淋漓，笑声震得庆云翻涌如沸：“好！好！好！老祖我押对宝了！”四色凰鸟却如遭雷殛，羽毛根根竖立：“冥河……钉胎？！”“不错。”赤发大儿笑容收敛，目光如电，扫过方邯，扫过丁云劫，扫过许循一，最终落回那片幽暗中缓缓旋转的十二点猩红之上，“冥河，从来就不是一条河。”“它是……第一口钉，扎进诸天万界脊梁里的，第一口钉。”“而方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钉，凿入虚空：“是他亲手拔出来的，那个‘钉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