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阴脉先生》正文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不由笑了起来,道:“师姐,你让妙姐来劝我,又让我去劝妙姐,是想让我们两个互相救赎吗?”陆尘音道:“人之于世,再怎么铁石心肠,也必定有一处不为外人所道的软弱,这也是人之所以称为人的原因。师弟啊,你要是能抛舍下她,就能成为真正逍遥自在无牵无挂的神仙了。可你能吗?”我坦然说:“不能。我想她活下来,更甚于想自己活下来。”陆尘音道:“师傅当年看到师姐尸身的时候,想来也是如此心情吧。”我问:“你说师......那高瘦男人浑身一僵,脚步顿在半尺悬空处,仿佛被无形绳索勒住了脖颈。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渔民的憨厚与粗粝尽数剥落,露出底下一层冷铁般的青白,瞳孔却骤然缩成针尖——不是惊惧,而是被戳破伪装后陡然腾起的、野兽被逼至崖边的暴戾。“仙尊?”他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木头,“毗罗已死,劫胎已散,哪来的仙尊?”话音未落,他手中渔叉忽地倒转,叉尖朝天,手腕一抖,三枚黑鳞片自叉柄弹射而出,呈品字形朝我眉心、咽喉、心口激射而来!鳞片离手即燃,幽蓝火苗舔舐空气,竟无声无息,连热浪都未曾荡开半分——这是用阴脉地火淬炼过的“哑鳞”,专破术者气机锁拿,中者经络如遭冰锥贯刺,三息内气血冻结,任你通天法力也提不起来。我未躲,亦未抬手格挡。只在鳞片距我面门不足三寸时,袖中滑出一枚铜钱,轻轻一磕。“叮。”一声脆响,清越如磬。三枚哑鳞齐齐震颤,火苗倏然倒卷,反噬其主。荣易德面色剧变,左袖猛地扬起,袖中甩出七道黄符,符纸未燃,却自行裂开细纹,渗出暗红血丝——是活符,以人血为墨、怨气为引,一旦被哑鳞火引动,立刻化作七道血影扑咬施术者本命。可那七道血影刚离袖三寸,便如撞上无形琉璃,簌簌凝滞在半空,像被钉在琥珀里的飞虫。荣易德瞳孔终于真正收缩。他认出来了。这不是铜钱破法,是“定元钉”。九元真人令上所载第一等镇压之术,非九元嫡传不可使,非阴脉真种不可承。而能以凡躯使出定元钉者,普天之下,唯有一人——那个在大江之上碎了毗罗劫胎、被整个奇门秘术界认定已随劫火灰飞烟灭的……阴脉先生。“你……”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嘶哑,“没死?”我缓步向前,脚底甲板无声塌陷寸许,木屑浮空未落,已被一股沉滞气劲裹住,静止如冻。每一步落下,船身便微微一沉,仿佛驮着整座山岳。江风至此而止,水面平滑如镜,倒映天上残月,竟也凝滞不动。“荣老板记性不好。”我声音不高,却压得整条货船嗡嗡震颤,“毗罗临终前,亲口将九元真人令交予我手,并嘱我代掌阴脉三十六支、七十二坊、三百六十局。你既是他亲手提拔的‘守炉人’,按理该当跪迎。”荣易德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带着血腥味的笑。他左手五指猛然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未坠地,悬停半寸,化作七粒赤豆大小的血珠,滴溜溜旋转起来。“守炉人?”他啐出一口带血唾沫,“我替他烧了二十年炉火,熬干了三个徒弟的骨髓炼‘归墟引’,剜了自己右眼嵌进镇坛石镇压毗罗当年留下的‘阴脉逆流’……可他呢?临走前,把最要紧的霍家灭口差事交给我,却连一句‘信你’都没说!只给了我一道木符,说若我不成事,自有后来人补刀——哈!后来人?就是你?一个连劫胎都扛不住、靠借尸还魂苟延残喘的残废?”他猛地抬头,左眼空洞漆黑,右眼却泛起诡异金芒,瞳仁深处似有微小漩涡急速旋转:“你背上那道裂口,现在还疼吧?每到子午交替,裂口里是不是有阴寒之气往里钻?那是毗罗劫胎最后的‘反噬钩’,钩尖上淬的是他毕生修为的‘蚀神毒’!你撑不了多久了,阴脉先生——你早该死了!”江面骤然翻涌。不是风浪,是水下有东西在拱动。整条货船被托起半尺,船底传来沉闷刮擦声,仿佛巨兽正用爪子撕扯龙骨。我站在原地,衣角未动。“你说得对。”我点头,“我确实疼。”话音落,我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没有符,没有咒,没有掐诀。只是摊开手掌。刹那间,荣易德头顶那七粒悬停血珠“噗噗”爆开,不是炸裂,是瞬间蒸干,化作七缕淡青烟气,袅袅升腾,凝而不散,竟在半空勾勒出七枚古篆——正是毗罗亲笔所书的《阴脉守炉规》前七律。荣易德脸色煞白。这七律,只有毗罗与他二人知晓,连六指都不曾见过全文。因其中第五律写的是“守炉人若生二心,当受七魄离体之刑”,而此刻,那七缕青烟正一缕接一缕,向他左眼空洞飘去。“不……”他踉跄后退,右眼金芒疯狂闪烁,“你不可能知道!毗罗绝不会告诉你!”“他没告诉我。”我掌心微微一收,七缕青烟顿如活物般缠绕上他左眼眶,“是他留给我的‘炉火余温’告诉我的。”荣易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右眼金芒暴涨,竟从瞳中射出一道金线,直刺我眉心!金线所过之处,空气扭曲,船板焦黑龟裂,显出一条清晰灼痕。我仍不动。金线距我眉心仅剩一寸时,我额前皮肤突然浮现一道细长银线,自发际线蜿蜒而下,横贯鼻梁,直抵人中。银线亮起微光,金线撞上,无声湮灭。——那是阴脉先生真正的印记,阴脉真种与劫胎残毒共生催生的“蚀银痕”。它不挡术,只吞术。凡以阴脉之力催动的术法,触之即被蚀银痕吸摄、解析、反哺于我。荣易德这一击,非但没伤我分毫,反而让他右眼金芒黯淡三分,瞳中漩涡转速骤缓。他终于崩溃。“你根本不是来收拢势力的!”他指着我,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你是来清炉的!毗罗让你回来,是要你亲手毁掉他留下的所有根基!包括我!”“错了。”我摇头,“毗罗要我来,是让我看看——谁还配端他的碗,吃他的饭。”我掌心再收。七缕青烟倏然加速,尽数涌入他左眼空洞。荣易德身体猛地弓起,像被无形巨锤砸中脊椎,双膝重重砸在甲板上,发出沉闷骨响。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七道青气从耳孔、鼻孔、嘴角丝丝缕缕溢出,在他脸周盘旋,渐渐织成一张模糊人脸轮廓——正是毗罗年轻时的模样。那虚影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七个字。荣易德浑身剧烈抽搐,右眼金芒彻底熄灭,瞳孔涣散,口中鲜血狂喷,却在离唇三寸处凝成血珠,悬浮不坠,与七缕青气共同组成北斗七星之形,缓缓旋转。这是守炉人最终极的“殉炉印”。一旦触发,施术者七魄尽离,肉身成傀,永世为炉火所缚,不得解脱。我静静看着。直到北斗七星最后一颗星位亮起,我才伸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他眉心。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那北斗七星轰然溃散,化作点点萤火,飘向江面,落入水中,竟不熄灭,反而在幽暗江水里游动起来,宛如七尾银鱼,倏忽远去。荣易德身体一软,瘫倒在地,呼吸微弱,却已脱离殉炉印反噬,保住了性命。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我,眼神里最后一丝凶戾也已耗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茫然。“为什么……不杀我?”“因为你刚才说对了一件事。”我俯身,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我确实撑不了多久了。”我直起身,不再看他,目光投向江心深处:“毗罗留下你,是为防我归来时无人可用。而我放过你,是因你尚存一线‘守炉’之念——哪怕只是为怕死而守。你活着,阴脉炉火才不至彻底熄灭。你死了,那些散落各地的守炉人、护坛将、镇局使,只会各自为政,割据称王,阴脉三十六支,十年内必成乌合之众,百年内必亡于内斗。”我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半截断裂的蟠龙,龙首衔着一枚浑圆玉珠——正是阴脉先生信物“断龙衔珠令”。“拿着。”我将铜牌抛入他怀中,“从今日起,你仍是守炉人。但守的不是毗罗的炉,是我的炉。”荣易德怔怔看着铜牌,手指颤抖着抚过那断裂的龙身。“我的炉……在哪?”“在定正县。”我转身走向船舷,“霍长宁活着一日,阴脉炉火便续一日。她若死了,阴脉三十六支,尽数陪葬。”他猛地抬头:“霍家只是普通人!”“普通人?”我立于船舷,江风鼓荡衣袍,“霍大庆是当年替毗罗试‘九转逆脉丹’的药人,梅秀芳是唯一能压制毗罗暴走阴脉的‘清宁引’传人,霍长宁……”我侧过脸,月光下,那道蚀银痕泛起冷光,“是毗罗用自己三成劫胎精魄,硬生生在阴脉绝地里‘点’出来的活脉种子。她不是普通人——她是阴脉最后的‘续命香’。”荣易德如遭雷击,呆若木鸡。我纵身跃入江中。入水刹那,背上裂口剧痛如绞,江水刺骨,却在我肌肤三寸外自动凝成薄薄一层寒霜,隔绝寒意。我沉入水底,借着江流暗涌,悄然潜行。身后,货船甲板上,荣易德挣扎着爬起,攥紧那枚断龙衔珠令,朝着我消失的方向,缓缓跪倒,额头触地。他额头贴着冰冷甲板,久久未起。江底幽暗,水流湍急。我闭目,任身体随波逐流,意识却穿透层层浊水,沉向更深的黑暗。那里,有一座被江泥半掩的青铜巨鼎,鼎腹铭文早已模糊,唯有鼎耳处,两道爪痕深深刻入青铜,至今未锈——那是毗罗当年亲手所刻的“镇脉印”。鼎内,一缕极淡、极细、几乎无法察觉的青气,正沿着鼎壁螺旋上升,蜿蜒如龙,最终没入鼎盖缝隙,消散于无形。我睁开眼,指尖划过江水,一滴水珠悬停不落,内里映出霍长宁低头走路的侧影,马尾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还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更不知道,就在今夜,有人在千里之外的江底,用最后一丝清明,替她续上了第七日的命。我松开手指。水珠坠入江流,瞬间被冲散。而我,继续下沉。水压越来越重,背上裂口灼痛愈烈,每一次心跳都像有冰锥在胸腔里凿击。可就在这濒死的痛楚深处,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意,正从心口缓缓升起。像一粒火种。在绝对的寒冰里,悄然燃起。我笑了。原来毗罗没骗我。劫胎焚尽,阴脉未绝。它只是……换了种方式活着。我闭上眼,任黑暗彻底吞没视线。沉向更深的江底。那里,青铜鼎静静矗立。鼎盖缝隙,正有细微青气,一丝丝,一缕缕,顽强渗出。如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