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路项目出问题后，他最初想‘捂’，后来发现捂不住，又想把李东沐推出去顶雷，或者把问题控制在沙金刚层面。他或许拿过一些‘孝敬’，但更多是ZZ上的交换和妥协。他的问题，恐怕不是经济问题那么简单，而是……政治责任和立场问题。”

    这个判断，与“年长者”背后的分析团队得出的结论基本一致。

    问询持续了数个小时，吴天明如同一个精密的数据库，在压力和交换条件下，一点点吐出他所掌握的惊人内幕。每一条信息，都可能引发三南省政坛的又一次地震。

    当吴天明终于因为疲惫而暂时停止陈述时，“年长者”收起记录，站起身，看着他说：“你的配合，会有记录。接下来，我们需要你出面，对一些关键环节和人员进行指认和固定证据。这需要勇气，也会让你彻底没有退路。”

    吴天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疲惫和沧桑。

    “我早就没有退路了。从李东沐踏入三南那天起，或者说，从我们当年把手伸得太长、埋得太深那天起，就注定了。我只希望这场风暴过后，三南能真的干净一些。毕竟……这里也是我的家乡。”

    他的话里，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感。

    “年长者”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带着记录员离开了房间。

    夜色再次笼罩玉阳。

    省政府大楼，李东沐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他刚刚送走了最后一拨汇报工作的部门负责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陈明远轻手轻脚地进来，递上一杯热茶和一份刚刚送到的绝密简报。

    简报内容高度浓缩，但信息量爆炸：吴天明初步供述指向韩老及“hLc”沙龙；核心证据分析取得重大突破，涉及多名厅级干部；沙金刚团伙主要成员已全部落网，审讯正在进行；鼎峰集团资产清理和重组方案初步形成……

    李东沐逐字逐句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越来越深的凝重。

    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泥的深度和广度，甚至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

    韩老……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竟然是这一切的源头之一？

    那么，陶宏伟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还有多少隐藏的问题没有暴露？

    这场风暴，正在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和力度，向着最核心、最敏感的领域席卷而去。

    接下来要面对的，将不再是沙金刚那样的江湖混混，甚至不只是吴天明这样的白手套，而是盘踞在权力结构深处、关系盘根错节的“自己人”。

    斗争的复杂性、尖锐性和风险性，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璀璨却静谧的城市夜景。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

    盛京联合调查组即将正式进驻，他们带来的不仅是尚方宝剑，也可能带来新的博弈和变数。他必须稳住省政府这条大船，在惊涛骇浪中保持航向，同时，也要为即将到来的、可能更加激烈的正面交锋，做好一切准备。

    思索间，电话响了，是陶宏伟打来的。

    “东沐省长，还没休息？简报看了吧？”陶宏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啊。尤其是关于韩老……”

    李东沐听出了陶宏伟语气中的不安和试探。

    “陶书记，证据指向哪里，我们就查到哪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相信，上级调查组会依法依规，做出公正的判断。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同时，确保省里各项工作，特别是经济民生，不能乱。”

    “你说得对，不能乱。”陶宏伟重复了一句，语气有些飘忽。

    “只是……这风暴眼，越来越近了。我们……都要有心理准备。”

    挂断电话，李东沐沉思良久。陶宏伟的“心理准备”，恐怕含义颇深。

    他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缓缓写下几个字：“坚定，清醒，担当，为民”。

    这是他对自己，也是对这场必将载入三南史册的艰巨斗争，立下的誓言。

    窗外的玉阳城，灯火阑珊，一片宁静。

    在这宁静之下，一场决定这片土地未来命运的深层涤荡，正以前所未有的决心和力度，向着最后的堡垒，发起冲击。黎明前的黑暗或许最深，但破晓的光芒，已然势不可挡。

    翌日。

    玉阳市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带着凉意的雾气笼罩。

    省zx家属院那片静谧的、绿树掩映的区域，此刻却透出一种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如同沉默的猎豹，悄然停在了一栋独门独院、风格古朴的二层小楼外。

    车门无声打开，下来七八个人，除了那位戴金丝眼镜的“年长者”和两名记录员外，还有四名身着便装但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年轻人。

    他们动作迅捷而有序，两人留在院门外警戒，两人随“年长者”径直走向小楼紧闭的朱红色大门。

    按响门铃后许久，门才被缓缓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略显惊慌的保姆的脸。“你们找谁？”

    “年长者”出示了一份带有特殊徽记的证件，声音平和但不容置疑：“我们是上级联合调查组的，有些情况需要向韩老了解。请通报一下。”

    保姆脸色发白，慌张地说了句“请稍等”，便匆匆跑回屋内。片刻后，她重新打开门，声音更低了：“韩老……请你们到书房。”

    一行人走进这栋充满书卷气和岁月沉淀感的房子。家具多是红木，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博古架上摆放着瓷器古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道。书房在一楼东侧，房门虚掩。

    “年长者”示意其他人在客厅等候，自己带着一名记录员，轻轻推开书房门。

    韩老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卷古籍，似乎正在晨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