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同黛玉一般弱柳扶风的小娘子却有个风骨清挺,昂藏高峻的名字。
她叫崔嵬。
崔嵬将头颅轻靠在赵见肩头,声若蚊蚋:“你怎么来了?”
赵见也压低声音道:“我想你了,咱们愤慨太久了。”
崔嵬无奈:“才三月吧?”
赵见纠正:“是三月多三日。”
“德性!”
崔嵬笑了,神色娇嗔。
“你在此等了几日?”
赵见老实回答:“近半月了。”
“胡闹!”崔嵬闻言艴然,“那你分明是在我们刚分别时便动身了。”
对于赵见这等未修仙道之人而言,来这湖州,路远迢迢,纵使昼夜兼程也需两月余。
“路上可曾遇着危险?”
“我早不是孩子了!”
崔嵬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了吗?等办完事就立刻回去寻你。”
赵见小声道:“可这江湖这么大,英杰才俊满地跑,万一就让你遇着更好的了呢?”
崔嵬闻言,知道他是是黠媚作妖呢,便笑道:“遇着比你出色的男子还不容易?”
“你走后我夜夜梦你。”赵见说得极认真,带着些许委屈,老头子打趣我说,“久别之女子忽然入梦,便是渐忘之兆。”
“净胡说!”
崔嵬的声气旋即软下来,像个情窦初开的女子,问道:“那你这一路,可曾遇到比我好的?”
赵见嘿嘿一笑:“见过不少比你好看的,但都不及你好。”
崔嵬重重拧他耳朵:“不及我好?意思可是都相处过了?”
“哪能啊?江湖还是和老爷子说的那样,是那个乱糟糟的江湖,我只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罢了,可不止扶危过女人,还援手过更多男人。”
赵见低声憨笑,那副端正驯顺的模样,与山脚下同舆夫调笑的轻狂少年判若两人。
崔嵬严肃道:“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就你这三脚猫功夫,就别做好人好事了,当心把自己搭进去。”
赵见点头,保证道:“己有余,然后能及人,出门在外,万事都以与我家‘好崔嵬长相厮守’为主,绝不意气用事,逞强称能!”
崔嵬这才满意,朝他泛红的耳廓轻轻呵气,不再言语,阖上双目,安然休憩。
何肆缓步登山,落后那两人两腿许久。
先前他流落江南,宝丹送他这个瞎子北上,途经倒士山,想要上山一览,因为自己的扫兴没去成。
如今也算变相圆了一个憾事。
就是不知瓮天之中,年关刚过,宝丹如今胃口还好不?
在王翡的授意之下,何肆也将两人的对话听了囫囵。
何肆感慨道:“你说那赵见真是元阳贞男?我看更像是个情场高手。”
王翡笑道:“情场之上,哪有高手?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那什么朝朝暮暮,才叫煎熬。”
何肆点头:“有道理,那你可曾有过爱慕的女子?”
王翡笑着反问:“何必是女子?”
何肆也不惊奇,依旧道:“有道理。”
莫干山实际高仅三百余丈,于湖州丘陵之地却算得险峻。
赵见背负崔嵬行至半山,额角已沁出细汗。
赵见忽有些不耐道:“咱们后头这个跟屁虫,脚力真不赖啊。”
崔嵬轻声道:“你少和人家怄那莫须有的气!”
她甚至能用身子感觉出,他背脊透来的湿热。
赵见鼻鼻齉齉道:“好崔嵬,你不觉得他在跟踪我们吗?”
崔嵬却不以为意:“跟踪我们的人可多了。”
“是吗?有多少人跟着啊?”
崔嵬想了想,说道:“真正阴险,难以感知的,有五个,其余能察觉到的,却不足为虑。”
赵见无奈道:“我只能觉察出两个。”
崔嵬不留情面道:“说明你只能对付两个。”
赵见闷哼应了,责备自己无用,将崔嵬微微下坠的身子往上托了托,默默加深了躬腰的幅度。
许久之后,赵见终于踏上剑池上方的阜溪桥。
有飞瀑倒挂,冲泻池中,致使山岚缭绕,日光一照,如披虹霓。
赵见放下崔嵬时,他只觉周身骤然轻了,双臂却沉如灌铅。
崔嵬倚着桥栏阖目凝神,似在吐纳。
赵见甩甩手臂立在她身侧,也是叽叽喳喳了一路,难得安静。
莫干山剑池之水素有天下第四泉之称。
当朝安定书院山长陈道流,两柄佩剑之一的云路,便是铸就于此。
传闻淬于剑池,先砺后砥于山石。
故而锋锐无匹,撄之者断,当之者溃。
崔嵬此来,正是要观剑池与试剑石内蕴藏的云路剑意。
待此行之后,便是要问剑安定书院这位大隐于世的剑仙。
良久,崔嵬睁眼。
“如何?”赵见问。
崔嵬面色淡然:“池中剑意残余几近于无,但能感应此处水之清漳,也算不虚此行了。”
“那试剑石呢?”
崔嵬摇头:“暂时不得而知,还需要些时日体悟。”
“不急,我陪你,咱们赁间屋子吧?”
赵见早已打探清楚,莫干山竹海间散落二百余座精舍,星罗棋布,其中七十余座常年有主,余者皆可赁居,属于有价无市的。
登山之时,他们也沿途经过许多宅院,形制各异,或庄严肃穆,或精巧别致,皆与山景相融。
崔嵬当即点头:“好啊。”
她自认参悟剑意非旦夕之功,是得要赁屋一所。
自己是仙躯,以餐风饮露为高洁纯粹,赵见却只是肉体凡胎,可以不挑什么珍馐玉馔果腹,但那辛苦熬打的体魄,少食一餐便会饥馁,几餐之后,不可避免就要委顿。
赵见看崔嵬首肯,当即转头,不远处有座挂云亭,正是观日赏瀑的绝佳点位。
亭上匾额书:倚云听瀑。
楹联题:云影半亭遮晚翠,泉声一路先作秋。
里头只有一位老者,操持着毫无热气的茶水摊子。
自称是贱卖岁贡给朝廷余下的黄芽茶,实际都是些碎末子,口感粗粝,尽砸本地茶叶的招牌。
此刻他如野人独坐,神若假寐。
赵见和他也算打过几次照面了,只觉此人越是相处,越是乖僻难缠。
不过听他有意无意地透露,似乎还有三间祖传的精舍待租。
赵见对崔嵬道:“你忙你的,剩下我来安排。”
说着,他就咧着嘴,走向茶亭,扬声唤道:“老头儿,我又来照拂你生意了。”
老者早瞥见赵见负人上山,不惊不乍,只是淡淡道:“哟,难得,又卖出一份脚力。”
这个“又”字一出,赵见身形顿时一僵,忽觉芒刺在背。
他能感觉到身后凝滞的那充满审视的目光。
完蛋!待会儿又要被崔嵬盘问了。
天地良心,他真只是口花花,什么出卖脚力,背人上山,都是融入群众的手段。
正常良家女子遇到这种孟浪狂徒,避之还不及呢,怎会与他交易?
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赵见还真遇上了一位招架不住的,不按常理出牌。
最后他也道歉婉拒了,可人家依旧不依不饶,非要让他服务。
赵见苦于是自己招惹在先,自认理亏,得硬着头皮把人家背上山了。
赵见发誓,自己以气机隔绝,虽然是背负,但和那剽悍女子绝无授受。
赵见踱着步子,步入凉亭,就听老者说:“先把之前欠的三碗茶钱结清了。”
“抠搜老儿……”
赵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
“平日讨口水都遭你白眼。如今我媳妇儿来了,还要赁屋,我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你,这份情谊,就不值得上壶好茶招待?”
“三两一月,”老者却不应承,只睨他一眼,“先钱后住。”
赵见大摇大摆入座,将荷包里头的锞子一股脑儿倒了出来,铺泻在石桌上。
都是些一二三两重的散碎银块,用民间讨喜的叫法,称作“福珠”。
赵见豪气得像是抖落了一桌面的金子,得意洋洋道:“你自己拿,拣最好的屋子给我媳妇儿住!”
老人阴阳怪气道:“还真是癞蛤蟆抱上大花鲤了,没成想你这其貌不扬的小子真能找到如花似玉的媳妇儿!”
赵见闻言,非但不怒,还沾沾自喜,毕竟自己除了媳妇儿,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老者伸指拈走最大那一颗福珠,三两有余:“屋子都空着,你自选罢。”
赵见含笑问道:“管饭不?”
老者又伸手拈走一颗一两重的福珠,面不改色道:“现在管了。”
说着,他又伸手,探向另一颗:“是否还要叫人负责每日的洒扫庭除?”
“难怪你这没生意!”
赵见笑吟吟说着,看似淡定地伸手,速度却奇快,在桌面一捋,变戏法似的将散碎的银锞子全部纳入怀中。
“午食便在亭中享用了,你快准备去罢。”
老者颤巍巍起身,拂袖负后,真往庖厨去了,连赵见要吃什么也不问。
只留下一句:“看着摊子!”
赵见对着他踉跄的背影骂骂咧咧:“看个屁的摊子啊,除了我这冤大头,你这茶摊还会有哪个猪头三光顾?”
这话音刚落,何肆有些尴尬地靠近:“我本来是想买碗茶水歇脚的,但听你这么说,我就觍着脸只歇脚了。”
赵见歪头,斜视何肆,不阴不阳道:“你小子,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不知道盯梢要保持距离吗?”
何肆摇头,也懒得多解释,只道:“我不是来盯梢的,我用我娘的名义起誓。”
心湖之中,王翡顿时怒骂:“狗东西!赌咒就赌咒,连带她做什么?”
何肆又亡羊补牢一句:“我很敬爱我娘的。”
王翡这才冷呵了一声,不言语了。
赵见看到何肆一脸真诚,也是脸色好看了些,但又是转瞬之间,他面色又变,带着几分警惕,质问道:“你莫非是看上我那赛天仙似的媳妇儿了?”
然后何肆就感觉到赵见身上喷薄而出的气机,与自己针锋相对。
嗯……真不错,是个少年宗师。
何肆哑然失笑,摇头,实事求是道:“和她无关,我是看上你了。”
赵见闻言,第三次变脸,下意识伸出双手,环抱护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