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之海,依旧是那副亘古不变的死寂模样。
灰蒙蒙的海水无边无际,不起波澜。
张玄悬立于海面之上,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仔细搜寻着那片他曾与红袍老者相遇的干涸湖底区域,以及其他可能残留其气息的所在。
红袍老者行踪诡秘,上次是对方主动现身,如今刻意寻找,却如同大海捞针。
单纯以神识扫荡这片海域,感应不到任何属于那老者的独特气息,他仿佛彻底融入了这片遗忘之地,消失不见。
“游离于光阴长河之外……”张玄低声自语,回想红袍老者自身那番“蜗牛爬行在光阴丝线边缘”的晦涩比喻。
“寻常的时空定位之法,对此人恐怕无效,要找到他,或许必须触及他所栖身的那片领域——光阴长河。”
这个念头颇为大胆,甚至危险。
光阴长河乃大道显化,承载过去、现在、未来的无尽信息洪流,非大罗之境难以真正涉足,更遑论在其中寻人。
但张玄不同,他身负仙路,内蕴万道真意,尤其对时空、因果法则的感知远超同阶。
“我凝聚的大道之树,其根源与演化,隐隐与某种超越时代的大道韵律共鸣,或许能作为锚点,短暂勾连那浩瀚的时光伟力。”
深吸一口气,张玄不再犹豫。
他于虚空盘膝而坐,双手结出玄奥法印,心神彻底沉入内景天地。
混沌神海波澜骤起,仙路之上光芒流转。
那棵已凝实两根侧枝,挂满数万片凝实真灵叶片的大道之树,自他身后缓缓显化。
这一次,他没有引动万道攻伐之力,而是竭力收敛提纯,将自身对光阴、因果的感悟,尤其是仙路所带的跨越古今的苍茫道韵,尽数灌注于大道之树的核心。
“以吾道为桥,感召光阴,溯流寻踪!”
随着张玄一声蕴含道韵的低喝,大道之树的主干与部分侧枝骤然亮起璀璨却柔和的光芒。
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扭曲,最终在张玄身前,于虚无之中,硬生生编织出了一道不断流淌着各色光影碎片的门户虚影!
门户之后有无数透明的因果丝线,汇聚成光阴长河,奔腾不息,却又寂静无声。
“这是光阴长河的投影入口……”
仅是打开这扇门,张玄便感到体内仙元如同开闸洪水般倾泻,神识更是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维持这道与光阴长河的脆弱联系,消耗远超他的预估。
他毫不犹豫,取出淬炼好的八阶金丹,接连服下三颗。
磅礴精纯的药力化开,如同甘泉注入近乎干涸的河床,才勉强稳住了门户的稳定和自身的状态。
没有时间犹豫,张玄身影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毅然决然地投入了那光阴长河的投影门户之中。
踏入的瞬间,天地倾覆,感知剧变。
周遭是无穷无尽,奔流不息的因果丝线。
这些因果丝线是压缩到极致的时间片段和命运残影。
它们五彩斑斓,又苍白透明。
缠绕。
分离。
湮灭。
构成了这条无始无终的光阴长河。
张玄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已然化为了一道淡金色的的虚影。
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能思考,能观察,但身体仿佛失去了大部分实质,轻若无物,随波逐流。
他尝试催动一丝仙元,一道微弱的金光在指尖闪现,但投入周围的光阴洪流中,却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瞬间就被同化吞噬。
他又尝试以神识去接触解析那些流淌而过的光影碎片,看到的或许是某个凡俗王朝的兴衰一瞥,或许是某位低阶修士突破瞬间的感悟流光。
庞杂混乱,瞬息万变。
以他真仙后期的神魂强度,也感到头晕目眩,难以捕捉到清晰连贯的信息,更别提从中定位某个特定的存在。
“这就是真正的光阴长河……一切痕迹的归宿,一切因果的湮灭之地。”张玄心中感慨。
在此地,除非拥有拨动时光、篡改因果的无上伟力,否则任何外来者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旁观者,是虚影,无法对长河本身施加任何实质影响。
他的大道之树投影在此也显得黯淡,只能勉强护住他这道虚影不被彻底同化消散。
时间在此地变得模糊而扭曲。
张玄感到自身的仙元和神识在持续而快速地消耗,即便有八阶金丹支撑也不能让他长久停留。
“必须尽快找到目标。”
他强忍不适,将心神与大道之树中对红袍老者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因果牵连放大,感应着那独特的存在韵律。
同时,他沿着某种直觉,逆着部分光影碎片的流向,缓缓游动。
过程极其煎熬。
无数光影碎片冲刷着他的虚影,带来各种杂乱无章的画面、声音、情绪碎片,试图干扰他的心神,侵蚀他的存在。
他不得不持续服用八阶金丹,短短时间内,又是两颗下肚,让他心头滴血,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就在他感觉自身虚影开始不稳定,光芒愈发黯淡,丹药即将耗尽之时。
前方,一片相对平缓的光阴水域中,出现了一个异常点。
与其他地方奔流不息,虚影浮沉不同。
那里,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红袍,身形佝偻,背对着张玄的方向,仿佛就坐在光阴长河的河床之上。
垂钓,或是沉思。
让张玄心神巨震的是,在这条所有外来者都呈现为虚影或光影碎片的长河中,这位红袍老者,竟然是凝实的实体!
他的袍角随着某种不存在的水流微微摆动,发丝清晰可见,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混合着沧桑、寂寥与超然物外的气息。
他就那样实实在在地存在于光阴长河之中,如同河底一块历经冲刷而不朽的顽石,与周围虚幻流淌的一切形成了极其刺目的对比!
“他……他竟能以实体常驻光阴长河?!”张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光阴长河的认知!
这意味着红袍老者不仅游离于光阴长河之外,更能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将自身的存在锚定在长河之内,不受其虚化消融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