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燕姐,你现在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也都懂,可是……”
陈意映的声音轻轻的,飘在安静的空气里,像一片羽毛,无力地落下。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气声里有太多东西——有不甘,有无奈,有对现状的接受,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像被困在井底的蛙,明明知道天空很大,却怎么也跳不出去。
郭海燕张了张嘴。
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本就不是能言善辫的人。
刚才能说出那番劝解的话,已经是鼓足了勇气,耗尽了平生的口才。
现在再让她说,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安慰人,她真的不在乎。
若是说多了,可能还有显摆的嫌疑。
于是她只能沉默。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那些影子慢慢移动,时间也跟着悄悄流逝。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方若离拎着一个小巧的皮质挎包,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节奏明快,带着主人此刻的好心情。
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羊绒套装,剪裁得体,衬得身材修长挺拔。
头发简单的扎了个马尾,松松地披在肩上。
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嘴角自然上扬着,眼里含着笑意。
整个人看起来水灵灵的,光彩照人。
像一朵被晨露滋润过的玫瑰,娇艳,饱满,散发着健康的、蓬勃的生机。
陈意映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又是一个。
又是一个被彻底滋润、从里到外都透着满足的女人。
她忍不住,又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很轻,可方若离还是听见了。
她转过头,看向陈意映,眼里掠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
毕竟陈意映也是公司的高管,出现在办公室也是理所当然。
她的目光随即落到办公桌上——更准确地说,是桌子周围的地面上。
“啊呀,”
方若离轻呼一声,眉头微微蹙起,“这是怎么回事?红姐桌上的文件……怎么都丢地上了?”
她说着,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弯下腰,开始捡那些散落的纸张。
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郭海燕见状,心里一紧。
她连忙站起身,想过去帮忙。
“若离姐,我来……”
话还没说完,她的身体就僵住了。
腿一软,腰一酸,身体深处传来尖锐的酸痛感,让她的动作一滞。
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受控制地重新跌回椅子里。
这一下坐得有点猛,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郭海燕的脸,“唰”地白了。
又迅速涨红。
“海燕姐,你别动,我来收拾。”
陈意映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反应很快,立刻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开始整理地上的文件。
她把纸张一张张捡起来,按顺序摞好。
钢笔捡起来,墨水盒扶正,盖子找到,重新盖上。
动作又快又稳,显然是做惯了这些事的。
方若离停下了动作。
她直起身,疑惑的目光落在郭海燕脸上。
目光渐渐锐利,像能穿透表象看到本质。
她在郭海燕脸上扫过,又在她脖颈处停留了一瞬——那里,衣领下方,隐约可见一点青紫的痕迹。
然后,方若离的鼻子轻轻耸动了两下。
很细微的动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她确实闻到了。
空气中,除了墨水的味道,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混合着汗味,体液的味道,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属于男女之间亲密过后特有的气息。
方若离的眼里,掠过一丝了然。
但她什么都没说。
“红姐呢?”方若离开口,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刚才……是不是少风来过?”
她问的是郭海燕。
郭海燕低着头,手指紧紧揪着衣角。
“叶少和红姐……回四合院了。”
她的声音很低,还有些哑,“叶少想喝羊肉汤,红姐……回去做羊肉汤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方若离点点头。
“哦,原来是这样。”
她顿了顿,目光在郭海燕身上又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陈意映。
“行了,意映,差不多可以了。”
她的语气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出去吧。”
陈意映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了方若离一眼,又看了郭海燕一眼。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是,若离姐。”
她放下手里还没整理完的文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咔哒。”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郭海燕坐在椅子上,身体绷得紧紧的。
她能感觉到方若离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细细地打量着。
那目光不像陈意映那样充满好奇和兴奋。
而是一种……审视的,平静的,却又能看透一切的目光。
郭海燕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她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高跟鞋的声音响起。
“嗒,嗒,嗒。”
方若离走开了。
接着,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是在倒水。
很快,一杯冒着腾腾热气的白开水,放在了郭海燕面前的桌子上。
杯身是普通的玻璃杯,水很满,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的影子。
“唉。”
方若离的声音在她对面响起,带着一丝轻微的叹息。
“喝吧。你嗓子……都有点哑了。”
郭海燕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那杯水,又看向方若离。
“啊……谢谢若离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且,她有种无颜面对方若离的感觉。
毕竟刚才……就在这张桌子上,就在这个办公室里,她和叶少风……
方若离却像是没看见她的窘迫。
她在郭海燕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优雅。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是那种从小培养出来的、刻在骨子里的仪态。
她看着郭海燕那紧张心虚的样子,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讥笑。
是一种很温和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理解的微笑。
“海燕,”她开口,声音很平稳,“咱们两个在一起工作,也很长时间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通过这一段时间的了解,我知道……你是个好女人。”
她说得很认真。
“而且,我刻意去了解了一下当初的事。”
方若离的语气变得更轻,“当初你无意撞破少风的事,然后芊芊姐对你……采取了一些强迫的手段。”
郭海燕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没想到,方若离连这个都知道。
“当我听说这件事之后,”方若离继续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其实我的内心……是不赞成的。”
她摇摇头。
“强迫一个女人,不是君子所为,当然了,当时强迫你的是芊芊姐。
但是女人也不行。
当然了,少风肯定也有一定的责任,最起码他顺水推舟了。”
这话说得很直接。
直接到让郭海燕都愣住了。
“但是现在,木已成舟,事情已经发生了。”
方若离叹了口气,“我也只能是……接受现实了,我希望你也是!”
她看着郭海燕的眼睛。
“我还了解到,少风每次对你……都是比较野蛮的那种。对吧?”
她用了“野蛮”这个词。
郭海燕的脸,又红了。
“少风这个人有多强。”
方若离的声音低下去,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作为他的未婚妻,我个人……是深有体会的。”
她说得很含蓄,可郭海燕听懂了。
“所以对于你的遭遇,”方若离重新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真诚的关切,“我也很同情。”
她指了指郭海燕的脖子。
“看你今天的样子,就知道……你一定被欺负惨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那个……要是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去跟少风说一下。
让他以后……不准再打你的主意。”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
“好不好?”
郭海燕呆住了。
她看着方若离,看着那双真诚的、关切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愿意?
她……不愿意吗?
如果是一开始,如果有人这么问她,她可能会点头,可能会说“好”。
可是现在……
“啊?若离姐,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摆手,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么说……好像不太对。
她连忙抬头,想解释什么,却对上了方若离那双带着莫名笑意的眼睛。
那笑意里,有了然,有揶揄,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郭海燕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敲着胸腔。
她不敢再与方若离对视,慌乱地低下头。
“这么说,”方若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是愿意的了?”
郭海燕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不是”,想说“我没有”,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抿着唇。
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说完这三个字,她的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
方若离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清脆,很好听,像银铃在风中摇晃。
“你愿意就好。”她说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样的话,我心里……也能少一点负担。”
她顿了顿,又问道:“那我要不要……去跟少风说一下,让他以后对你温柔一些?”
郭海燕连忙摇头。
“啊,若离姐,没、没关系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我……还受得住……”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到几乎听不见。
可方若离还是听见了。
她看着郭海燕那张羞得通红的脸。
看着她那副明明承受不住、却还要硬撑的样子。
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慨,有叹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那个男人,真的太强了。
强到……能让一个原本被迫的女人,心甘情愿地说出这种话。
强到,能把这样一个原本非常害羞的女人彻底征服。
方若离暗暗叹了口气。
“行吧。”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你呀……太老实了。”
她说“老实”,不是贬义。
是一种心疼的,感慨的,又带着点敬佩的说法。
“当初若不是阴差阳错……”
方若离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就凭你的性子啊,就算是孤独终老,也不可能主动去勾引男人。”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真是……难为你了。”
郭海燕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不是阴差阳错,她确实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可是,她对今天的所作所为并不后悔。
对于今天的遭遇,更是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她只能低着头,装作喝水。
双手捧着那杯热水,指尖感受到玻璃杯壁传来的温热。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喉咙确实有点哑。
嗯,是刚才……叫哑的。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羞窘,几乎想把脸埋进杯子里。
方若离看着她这副样子,知道不能再逗她了。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
“好了,闲话就不多说了。”
她看着郭海燕的眼睛。
“以后,好好工作。”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对你……我还是很放心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深意。
“千万别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知道了吗?”
这话,看似随意,却是一种敲打。
温柔的敲打。
郭海燕连忙点头。
“若离姐,你就放心吧。”
她的声音很认真,“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
“嗯,”方若离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以后……要听我的话。”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懂不懂?”
郭海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若离姐,以后我一定听你的话。”她的声音很坚定,“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她说得毫不犹豫,不带一丝迟疑。
像士兵对将军的效忠。
方若离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得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真乖。”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我突然间有些明白……”她缓缓地说,“少风为什么……把你收在身边了。”
郭海燕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带着不解。
方若离却不急着解释。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探寻的意味。
“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变着法欺负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越是害羞,他越是来劲……是不是这样?”
郭海燕的脸,“唰”地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不是”。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啊……是……”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方若离却像是得到了验证,眼睛亮了起来。
“嗯,”她点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你本来是一个……很传统,很害羞,很木讷的女人。”
她说得很客观,没有贬义。
“但是越是这种女人,”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兴奋,“一旦调教出来,让她变成另一种……难以想象的样子……”
她顿了顿,眼睛更亮了。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一定可以让男人获得极大的心理满足。”
她看着郭海燕,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
“所以,这也是少风时不时就欺负你的原因……”
她最后总结道。
“嗯,一定是这样的。”
郭海燕羞得无地自容。
方若离的话,精准地剖开了她和叶少风之间那种难以言说的关系。
把她最羞耻的,最隐秘的,最不愿意面对的部分,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只能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膝盖。
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让她钻进去。
方若离看着她这副样子,摇了摇头。
她没有继续难为她。
反正……有她一个不多,没她一个不少。
而且这个女人,对她毫无威胁。
完全没有必要针对她。
论威胁性,郭海燕远远低于李红蔷。
甚至低于……任何一个。
很自然的,方若离就想到了李红蔷。
方若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张仍旧有些凌乱的办公桌上。
那是李红蔷的桌子。
虽然陈意映已经收拾过,可还是有些文件放得不够整齐,钢笔的位置不对,墨水盒的盖子没有完全盖严。
方若离看着那张桌子,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真正对她造成巨大威胁的……
除了苏静之外,就是这个李红蔷。
甚至可以说,李红蔷的威胁性……还在苏静之上。
苏静是明面上的,是大家都知道的,是叶少风的初恋,两人的婚事差一点就成了。
可李红蔷……
她是无声的,是潜移默化的,是不争不抢却什么都得到的。
可是,方若离什么也做不了。
在那个男人强大的统治之下,她不敢炸毛,不敢耍手段,甚至……不敢流露出半点不满。
况且,李红蔷那个女人……
是那么善良,那么温柔。
她与世无争,不争不抢。
可越是如此,偏偏……她什么都得到了。
那个男人最温柔的一面,最耐心的时刻,最长久的陪伴……都给了她。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
方若离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一种无力感。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飘向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
工厂里的机器声渐渐停歇,工人们陆续下班,脚步声,说话声,自行车铃声,远远传来。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郭海燕细微的呼吸声。
方若离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一时之间,她也陷入了迷茫。
她的心有点难受!
关于未来,关于那个男人,关于……自己在这个复杂关系里的位置。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