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四公子》正文 第2316章 筹谋多久了?
夜市上,澹台宇坐在宁宸肩头,手里拎着一只兔子灯笼,正在兴致勃勃地看打铁花。小家伙今天晚上玩疯了,小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当他看到人群中那道白色身影时,笑的就更开心了。他低下头,对宁宸说:“渣爹,娘亲来了。”宁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人群后面,一道倩影,清新脱俗,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宁宸扛着澹台宇退出人群。“娘亲。”澹台宇开心地喊了一声。澹台青月朝着他露出温柔的笑容。宁宸看着她,“你就这样出......宁宸刚抬手又要敲他脑壳,澹台宇却灵巧地往旁边一缩,小身子一扭便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仰头道:“爹,早膳备好了,母皇说您醒了就请您过去用膳,还特意吩咐——不许我先吃。”宁宸挑眉,“她还说了什么?”“说您昨夜辛苦,今晨多补些参汤。”澹台宇眨眨眼,语气一本正经,眼神却透着点狡黠,“还说……若您今日带我出宫,便准我骑马半个时辰;若不带,那半个时辰的骑术课照常,且加练控缰三遍。”宁宸失笑,“你娘这是拿你当人质使唤我?”“不是人质,是纽带。”澹台宇踮起脚,学着朝堂上太傅讲经时的模样,背着手踱了两步,“母皇说了,父子之情非一日可成,得靠事来磨。事越小,越见真心;事越细,越显诚意。譬如——”他顿了顿,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譬如您昨儿答应我的‘亲手做饭’,还没兑现呢。”宁宸一怔,随即哑然。他昨夜光顾着哄睡、洗澡、温存,还真把这茬给忘了。可这话不能认。“哦?爹记得你昨晚写愿望时,第三页第七行,写的是‘渣爹烤鸭’,不是‘亲手做饭’。”他故意板起脸,“字迹歪斜,墨迹未干就递上来,想赖账?”澹台宇小脸一红,嘴硬道:“那是临时改的!我本来想写‘亲手做饭’,可转念一想——您连烤鸭都能让御膳房提前煨三个时辰、片刀如雪、皮脆肉嫩、酱汁三分甜七分鲜,想必做别的也差不到哪儿去……不如直接点您最拿手的。”宁宸心头微暖。四岁半的孩子,竟能记清御膳房煨鸭的时辰、片刀的手法、酱汁的配比……不是背书,是真尝过、真看进眼里、真放在心上了。他弯下腰,平视着孩子的眼睛:“那你想不想知道,爹为什么这么懂烤鸭?”澹台宇眼睛亮起来,小脑袋一点,“想!”“因为爹小时候,饿得啃过树皮。”宁宸声音很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八岁那年,北境大旱,流民千里,爹跟着师父混在难民堆里讨活。有天饿极了,钻进一家烧鸡铺子后巷,想偷半块烤得焦黑的鸭架啃骨缝里的油星……结果被掌柜拎出来,按在灶台前打了一顿,罚我洗三天盘子,还得学着刷鸭毛、烫皮、挂糖色。”澹台宇张着嘴,半天没合拢:“……然后呢?”“然后掌柜见我洗得干净、手不抖、火候看得准,第二天就让我站灶边看火。第三天,教我调酱。第五天,让我翻鸭子。”宁宸笑了笑,指尖轻轻刮了下他鼻尖,“半年后,我端出了第一只自己烤的鸭子。掌柜尝了一口,呸掉,说咸了三分、糖少了半勺、火候慢了半息——可当天晚上,他留我在铺子里吃饭,给了我一张烙饼、一碗鸭汤,还有半只鸭腿。”澹台宇呆住了,小手无意识攥紧宁宸的衣袖:“那……那后来呢?”“后来?后来我烤了七年鸭子。”宁宸直起身,牵起他的手,“从北境到江南,从荒村到州府,每到一处,就换一家铺子。不是为了学手艺,是为了记住——饿是什么滋味,冷是什么滋味,被人踹一脚又强撑着爬起来是什么滋味。也是为了告诉自己:将来若有儿子,绝不能让他尝这些。”澹台宇仰着脸,眼眶有点红,却倔强地憋着,小声道:“那……那你后来怎么不烤了?”“因为某天,有个穿青衫的姑娘闯进我烤鸭的铺子,指着我说‘你就是宁宸?西凉来的探子?’”宁宸眸光温柔,“我说不是。她说‘那你身上怎么有我西凉军旗的灰烬味?’我低头一看,袖口果然沾着半星硝灰——前日刚帮边军修完一座塌了的烽燧,顺手替他们把炸裂的引信重捻了一遍。”澹台宇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宁宸也笑,牵着他往殿内走:“所以啊,爹不是不会做饭,是太久没碰灶台了。但既答应了你,今天就重拾旧业——不烤鸭,咱们包馄饨。”“馄饨?”澹台宇愣住,“可您不是说……您最拿手的是烤鸭?”“烤鸭得等明日。”宁宸眨眨眼,“今日先热灶。馄饨皮要手擀,馅儿要自剁,汤底要用老母鸡炖足两个时辰,再撒一把虾皮、一撮紫菜、几粒葱花……你来择菜,我来剁肉,你娘负责掌勺——她说她监工。”澹台宇脚步一顿,狐疑:“母皇会擀面?”“她擀面不行,但她能让你爹跪着擀。”宁宸笑着捏他脸颊,“不过——咱们今儿不惊动她。就咱爷俩,在偏殿小厨房,偷偷干。”澹台宇眼睛倏地睁圆:“真的?不叫母皇?”“不叫。”宁宸压低声音,“但得瞒着所有人。包括王宝顺和卢九德。”孩子立刻绷紧小脸,郑重点头:“明白!那两人昨儿还给我送了蜜饯,说‘小殿下牙口好,多吃点甜的,日后说话才软和’——哼,我才不吃他们的糖衣炮弹!”宁宸笑意加深,心底却悄然一沉。王宝顺是司礼监掌印,卢九德是兵部侍郎,两人一内一外,皆是西凉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一个管宫闱诏令,一个握边军粮秣,若真对澹台青月有意……这心思,可就不止是献殷勤那么简单了。他不动声色,牵着澹台宇穿过回廊。秋阳破云而出,金光洒在青瓦飞檐上,也落在孩子乌黑柔软的发顶。他忽然想起昨夜澹台青月伏在池边时低语的一句:“王宝顺昨晨递了折子,求裁撤西凉禁军‘玄甲营’,理由是‘冗费太甚,不如化整为零,编入各州厢军’;卢九德前日奏请增设‘西陲都转运使’,专理盐铁茶马,署衙拟设于玉门关内——你猜,他要调谁去任副使?”当时他正埋首于她颈间,只含糊应了一声。此刻回想,却如芒在背。玄甲营,是澹台青月登基时亲训的第一支亲卫,满员三千,皆是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老兵,只听女帝一人号令。裁撤它,等于削其爪牙。而玉门关副使……若他没记错,卢九德胞弟卢九皋,正是前年因贪墨军粮被押解回京、中途暴毙于驿馆的那位。宁宸脚步微顿。澹台宇仰头:“爹?”“嗯。”“你刚才……是不是想到坏人了?”宁宸低头看他,小家伙睫毛浓密,瞳仁黑亮,像浸在清水里的墨玉,澄澈得不染一丝尘埃,却又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的暗影。他蹲下来,与孩子平视:“宇儿,爹问你一句实话——你怕不怕你娘?”澹台宇毫不犹豫:“怕。”“怕她打你?”“怕。”孩子认真点头,“但更怕她不说话。她一抿嘴,我就知道我要挨打了;她一闭眼,我就知道我闯大祸了;她要是盯着我看半天,最后只说‘去吧’……那比打我十下手心还难受。”宁宸心头一酸。他当然知道。当年他离开西凉时,澹台青月也是这样。没哭,没拦,只是站在城楼上,披着玄色大氅,风卷起她的衣袂,像一面不肯降的旗。她看着他策马远去,直到尘烟吞没身影,才缓缓转身,对身后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说:“诸卿,散朝。”那一面旗,他看了十年。如今,那面旗有了孩子,有了温度,有了会揪着他袖子讨馄饨吃的清晨。“爹,”澹台宇忽然伸手,摸了摸宁宸的脸颊,动作笨拙却郑重,“你别怕我娘。她其实……特别想你。”宁宸喉头一哽。“去年冬至,我撞见她在藏书阁三层烧纸。火盆里全是你的旧信,还有几张泛黄的画像——画的是你骑马、你执笔、你靠在梧桐树下喝酒……火苗快烧到她手指了,她都不躲。”澹台宇声音低下去,“我问她为什么烧,她说‘烧干净了,才好重新写’。”宁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温润。他握住孩子的小手,轻轻一握:“走,咱爷俩,包馄饨去。”偏殿小厨房早已备好食材。案板洁净,面粉雪白,猪肉肥瘦相宜,荠菜翠绿欲滴。宁宸卷起袖子,将面粉倾入陶盆,注入温水,双手插入其中,揉、压、折、摔,动作沉稳有力。面团渐渐成形,柔韧而富有弹性。澹台宇搬来小杌子,踮脚站在旁边,看得入神。“爹,你手上有茧。”“嗯,常年握剑、拉弓、翻兵书、捏药丸……茧子多了,反而好使刀。”“那馄饨皮,要多薄才算好?”“薄如蝉翼,透光见影,吹气能颤,下锅不破。”宁宸取一块面剂,掌心轻旋,面团如活物般延展,再以擀面杖轻推慢压,一圈圈向外荡开——薄如宣纸,几乎可见底下木纹。澹台宇屏住呼吸。宁宸将面皮摊开,舀一勺馅料置于中央,指尖轻捏收口,一挤一拢,一只玲珑馄饨已然成型,卧在案上,宛如白玉小舟。“来,试试。”澹台宇深吸一口气,学着样子取皮、放馅、捏合……第一次,馅漏了;第二次,皮破了;第三次,褶子歪斜如醉汉踉跄。他沮丧地瘪嘴。宁宸却笑了,托起他小手,覆在自己大手上,带着他一起掐褶:“左手托稳,右手食指抵住中心,拇指与中指如拈花,一提、一绕、一收——瞧,像不像一朵含苞的莲?”澹台宇低头看着自己手下那只饱满匀称的馄饨,眼睛倏然亮起:“像!”“那以后,咱爷俩的馄饨,就叫‘莲心饺’。”宁宸刮他鼻子,“心是赤的,莲是净的,包进去的,都是实在话。”孩子用力点头,小脸涨红:“那……那我以后,不叫你渣爹了。”宁宸动作一顿。“叫什么?”他轻声问。澹台宇仰起脸,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叫——宁郎。”宁宸怔住。这称呼,是西凉民间丈夫间最亲昵的叫法,也是当年他离京前夜,澹台青月伏在他耳边,带着泪意喊过的两个字。孩子竟记得。“你娘……教你的?”他声音有些哑。“不是。”澹台宇摇摇头,睫毛扑闪,“是我偷听来的。有次母皇在寝殿练字,写了一幅‘宁郎’,写了满纸,又全撕了,扔进香炉里烧。火光映着她的眼睛,亮得吓人……我躲在屏风后,不敢出声。”宁宸久久未语。窗外,秋阳正好,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他忽然将孩子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宁郎答应你——不单是包馄饨,不单是骑马逛街,不单是陪你练字、哄你睡觉……宁郎答应你,往后余生,只要你抬头,就能看见爹;只要你伸手,就有人接住你;只要你开口,就有人听你说完最后一句话。”澹台宇没说话,只是把小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攥住他前襟,指节微微发白。半晌,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宁郎……馄饨,下锅吗?”宁宸松开他,抹了把眼角,笑道:“下。”铜锅沸水翻腾,白雾蒸腾。一只只莲心饺沉入水中,初时静卧,继而浮起,舒展,如莲绽放。宁宸盛了两碗,汤色清亮,浮着几点金黄蛋丝与翠绿葱花。他将其中一碗推至孩子面前,自己捧起另一碗,轻轻吹气。澹台宇低头,咬破馄饨皮——鲜香瞬间涌出,肉汁丰盈,荠菜清甜,汤头醇厚回甘。他满足地眯起眼,忽然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宁郎。”“嗯?”“你以后……能不能每天都这样?”宁宸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没有回答,只是伸筷,夹起一只馄饨,吹凉,喂到他唇边。澹台宇张嘴咬住,嚼了两下,忽然笑出声:“真好吃!比我吃过的所有御膳都好吃!”“那是自然。”宁宸也笑,目光温润如春水,“因为这是宁郎,亲手给你包的‘家’。”话音落时,殿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宁宸侧目。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门边,青丝挽就飞仙髻,未施粉黛,却清艳不可方物。她手里提着一只青藤食盒,盒盖微掀,一缕暖香袅袅逸出。澹台青月眸光掠过案上残余的面粉、水渍、零落的荠菜叶,最后落在父子二人交叠的手上,唇角缓缓扬起。她没说话,只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金黄酥脆的葱油饼,一盅温热的粟米粥,还有一小碟雪白莹润的桂花糖藕。“听说,”她声音清冽如泉,“有人在包馄饨。”宁宸起身,接过食盒,顺势牵起她的手:“嗯,包了一上午。”澹台青月任他握着,目光落向澹台宇,孩子正捧着碗,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见她进来,忙咽下,含糊道:“母皇!宁郎包的馄饨,可好吃了!”澹台青月眸光微动,看向宁宸:“宁郎?”宁宸坦然迎上她视线,颔首:“嗯,宇儿新取的。”澹台青月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一笑,那笑容如冰河乍裂,春水初生。她伸手,极自然地从宁宸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却并未离去,而是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指尖沾了点面粉,在案板上轻轻划了一道。——不是字,不是画,而是一枚极小的、歪歪扭扭的莲花印记。宁宸瞳孔微缩。那是他十五年前,在西凉军营篝火旁,用炭条教她写的第一个字:莲。她一直记得。她一直藏着。澹台宇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忽然放下碗,噔噔跑过来,伸出小手,在母亲画的莲旁,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添上两个字:宁、郎。三个人,六只手,一只案板。窗外秋阳如金,静静流淌。而此刻,西凉宫墙之外,一辆青帷马车悄然驶过朱雀大街。车帘微掀,露出半张苍老却精明的脸——正是司礼监掌印,王宝顺。他手中,正捏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密报,火漆印上,赫然是兵部侍郎卢九德的私印。马车辘辘,碾过深秋薄霜,无声无息,驶向皇城东侧,那座终年闭门、门楣悬着“钦天监”三字的幽深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