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定好了离开的日子。
在此之前,他还想再看看临安府。
木落汉川夜,西湖悬玉钩。
时值冬夜,冷月映湖光,美的让人心醉。
更令人心醉的,还有那望湖楼上的美人美酒。
西湖清宴不知回,一曲离歌酒一杯。
赵构喝了三杯酒。
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踏着微醺的步伐,来到棋牌楼。这座商业楼,生意依旧红火。
安国大军到来,安国士兵围困临安府,丝毫不影响临安贵人们的娱乐。
古今概莫如是。
战争带来的伤痛,似乎只针对了富绅和庶民。
赵构打了一圈麻将。
他运气不错,第一把就胡牌。“希望这运气,能一直留在我身边。”
赵构扔下麻将,嘀咕这一句。
张大勇将银票奉上。
赵构瞄了他一眼:“你也早些离开吧。潘小安是小农民,不喜这些浮华娱乐。你落到他手里,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张大勇表示受教。
同时,他对赵构又有点同情。这个蒙鼓人,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
赵构不想清醒。糊涂到比醒着,更好的度日。人太清醒,就会失去很多乐趣。
赵构想要点乐趣。
他来到桂花巷。
小荷香早已殒命,可白素素还在。
赵构想找个人聊会天。
白素素是他可以选择的女人。
白素素素衣着身,在月光下更加清冷。小荷香死后,她清瘦了许多。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都在痛苦中。
有战争就有牺牲。为了更多人得到幸福安定的生活,舍身取义是她们的使命。
没有人要求她们这样做。但她们进入安组织那一天,就背负了这种使命。
小荷香会死,她也会死。只是悲伤来时,谁也无法抑制。
赵构仰视着白素素。
白素素却看向钱塘湖。
钱塘潮水波动,恰如她此时的心情。
“素素姑娘…”赵构说了这样几个字,就没有继续说。
此时的沉默,倒是比语言更有力量。
一刻钟后。
赵构离开了此地。他有很多话说,但不能说。他想抱抱白素素,但是他不能。
帝王就是帝王。
帝王不是小农民。小农民可以放肆的表达,但帝王不可以。
赵构羡慕起小农民。
但他却不理解小农民。
小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们唯一的放肆是汗水,他们可以倾诉的对象只有田亩。
田亩不会嘲笑小农民。
田亩会给小农民的辛勤,报以热烈的回应。
赵构需要的热烈回应,不是田亩,是土地。只是,他现在的土地,越来越少。
所以,赵构感觉不到热烈。
他只有悲凉。
欲将此意凭回棹,报与西湖风月知。
赵构离开了桂花巷,告别了钱塘美景。
白素素泪流满面。
她知道,她们取得了胜利。十余年的坚守,终于等来花开。
泪眼婆娑。
白素素的珠泪划过脸颊时,临安府易主。
赵佶并不傻。
他在一次次的磨难中,早就学会了洞察先机的能力。
也是凭着这种能力,他才能画出最美的花鸟,写出最贵气的文字,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赵佶将城门打开了。
赵佶效仿刘禅投魏,自缚到了临安南门。
他相信,潘小安不会像金人那样对他。
他相信,潘小安不会将他当做南唐后主。
潘小安骑着黑枣马,立在临安城下。他金色的披风,在寒风中飘动。
这不仅仅是披风,而是一张百战百胜的战旗。
王茶茶黑衣白马,待在潘小安左边。
顾大嫂红衣黄马,待在潘小安右边。
临安府柔。
征伐也要带着一缕软香。
潘小安见到赵佶。
当赵佶屈膝下跪的那一刻,潘小安跃下马将其扶起。
“安国不许跪拜,帝王与黎朔皆同。”
赵佶感动,眼泪汪汪的流。那眼泪如文思泉涌,划过他的颧骨,流向他的胡须。
“朕…臣…我是罪人,我有罪,请求上国天罚。”
这样的话,说多少遍都不会说的流畅。
赵佶面对潘小安,比面对金国皇帝更加难堪尴尬。
只是形势比人强,他已无路可走。
潘小安双手抓住麻绳,他暗暗运劲,麻绳应声而裂。
断裂的麻绳从赵佶身上纷落。
“赵先生,我赦免了你。自此刻开始,请自由自在的生活在安国吧。”
赵佶悬着的心放下了。
潘小安牵起他的手:“因为你的正确选择,使这一座古城免遭战火,我要感谢你。”
赵佶假意感动,连道不敢。
“赵先生,你想当个什么官?”
赵佶琢磨,潘小安的话里是否有陷阱?
皇帝他当过,王爷他当过,侯爷他当过,俘虏他当过,牧羊人他也当过。
这世间最高贵与最卑贱,他都已经体验过。
赵佶的人生,足够丰富多彩。当个什么官?我能在你手底下做官吗?
“我已垂垂老矣,世间的荣华富贵与我无关。只求一处草房存身,几亩薄田糊口,余愿足矣。”
潘小安把眼看赵佶。“赵先生,你是想当小农民。”
这句话把赵佶唬的不轻,他简直要被吓死。
当一个人足够优秀时,他的人便成了圣人,他的话便成了金科玉律。
小农民,早已成了潘小安的专属。
随着潘小安不断的开疆拓土。这个称呼,越来越少的被人用起。
“小农民”这三个字,开始带上神圣的光环。
谁要是用,倒成了一种僭越。
潘小安说赵佶想当小农民。延伸的潜台词,是不是在调侃敲打赵佶还有反心?
赵佶是真的没有。
他是真的想过,能当一个农民,也许是件幸福的事。
“小农民暂且还不能让你当”
“果然拒绝了“赵佶心想。他略显恐惧的看着潘小安。
这种恐惧的感觉,越来越强。
早些时日,赵佶去安国访问。他还能保持帝王的体面,还能与潘小安平等对话。
怎么此刻,他再也无力扬起高傲的头颅呢?
潘小安笑了笑:“且先随我进城。安国还有需要赵先生的地方。”
赵佶讪笑。他只能跟在潘小安身后。
城门里。
皇太后,贵妃,公主,王子很是跪了一地。
这些平日里,高坐云端的人,匍匐在地时,与常人无异。
这乌泱泱看不到尽头的皇亲贵胄,倒比路边摊贩烤炉里的地瓜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