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空间，这里不比其他冰晶空间。
这里没有光，处处能看见的，只有幽幽的绿色磷光。
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虫群正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钟旻从冰晶迷宫坠入这片黑暗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可他翻遍全身的旧袍，只摸出一把潮湿的磷粉。
刚才在迷宫中为了对付几只冰蛛，全给他撒完了。
他只好又从腰间弹出一把毒针，针尖在磷光中划过数道银线，没入前方涌来的虫群之中。
毒液腐蚀甲壳的同时，他又是扬起了那把磷粉。
右手铜铃轻摇，火焰轰然炸开的瞬间，刺耳的音波又将虫群驱散开来。
“啧。”
好不容易清理完身边围拢的虫群，他索性盘腿坐下，在黑暗里等待起来。
他在等什么？
等死？还是等人来救？
钟旻说不清。
这半辈子他总在等，等工钱，等米下锅，等妻子退烧，等女儿喊他一声。
可等来等去，等到最后，只剩自己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连究竟在等什么都忘了。
“钟老爹。”
阿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南疆口音特有的软糯。
钟旻先前险些摔入地缝丧生，若不是有恰好经过的阿开相助，他早已先一步见了阎王爷。
或许是因为对死去的妻女的残念，他对这个来自十万大山，古巫一脉的小姑娘格外亲切。
这一路来没少给对方照应，两人在相处时，自然而然就以父女相称了。
“咋了？”他从兜里摸出块硬饼，掰了一半递了过去。
自从那年灾荒后，钟旻身上背的最多的就是食物。
阿开并没有接过饼，而是蹲在他身边。
她单膝跪地，手掌紧紧贴在地面，银饰垂落，随她释放出的感知灵气轻轻碰撞。
那些银饰是她从南疆十万大山带出来的。
每片上面都刻着祖灵的名字。
此刻它们发出的却不是什么悦耳声响，而是某种低沉的共鸣。
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她的掌心颤抖。
她伸出手，按在地上，掌心正贴着冰冷的岩石。
“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钟旻虽然不能像阿开那样用祖灵之力去沟通万物，却也能感觉到。
那是一股恐怖的震动。
像是无数只脚在同时爬行所产生的动静。
有什么东西正陆续从地底深处传来，顺着岩层蔓延到过来。
几十只，几百只，还是几千只？钟旻已经数不清了。
他只知道眼下他们所处的地底深处，恐怕才是最初遇见的那批虫群的巢穴。
他与阿开此刻已经彻底被如海如潮的虫群覆盖。
“那东西恐怕就是操控这些虫群的虫母，她在多深的地方？”
钟旻问道，同时从袖中甩出一团胶水。
粘稠的透明液体在空中张开成网，罩住了三只扑来的飞天刃翅虫。
那些虫子有着与刀刃一般的薄翼，等到它们的虫翅被粘住的瞬间，他就踢起地上一块碎石，碎石在空中被他再用丝线缠住，直穿虫腹。
“她藏得很深，而且一直在移动，它恐怕也在看着我们。”
阿开起身，银饰哗啦作响。
她开始吟唱。
口中吐露的已不再是人类的语言。
更像是风穿石，水过岩，树钻泥的声响。
随着第一道音节出口，钟旻便感到疲惫的背上传来一阵暖意。
仿佛有人将一双温热的手掌贴在了他脊椎上，正在为他不断疗伤。
充斥着雷霆的强大力道不断涌入四肢，他的视野边缘闪过一道巨熊虚影——雷熊祖灵。
下一瞬，阿开的歌声开始变调，从浑厚转为暴烈。
她踏前一步，双手虚握成爪，向前猛然一抓。
“吼！”
一股猩红色的力量陡然出现在阿开眼前，瞬间撕开了两人面前的虫群。
十几只腹部满是酸液虫在半空中炸开。
酸液尚未落地就被那股力量裹挟着反卷回去。
虫群密集的攻势微微一滞。
就在这刹那停滞中，地底深处传来一阵轻笑。
那笑声雍容华贵，像极了宫廷宴席上掩口笑着的贵妃，却穿透层层岩土，直抵两人耳膜。
四周磷光大盛，钟旻终于看清了远处那道身影。
那是女人的人形，正端坐在由虫躯编织的王座上。
她身着华服，长发如瀑，面容精致得不像活物。
那便是虫群之主，玄阳第九子——玄皇虫母！
“没用的。”虫母的声音温柔得可怕。
“我的虫巢连通着整片雪域之底，整个长白山底都种满了我的虫巢，你们每杀一只的功夫，地底下就足以诞生两只我的子嗣。”
她抬手，像是乐师正在指挥乐章。
虫海也随之动了。
两人面前的整片空间开始蠕动。
地面隆起，岩壁破裂。
地底无数孔洞中开始喷出样式不一的虫群。
它们就像是一支军团，其中不乏有身披重甲的盾甲虫开路，更有刃翅虫在空中交织。
大量的酸虫在缝隙间滚动，如同一颗颗活体炸弹。
而在它们后方，新的巨虫从地底钻出。
那些是身披钻头，身形硕大的掘地长虫，还有体型如小屋，甲壳上布满尖刺的冲城虫。
怪虫遍布四处，将身在前方的阿开包围。
钟旻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洒向空中。
只见铜钱旋转间，就炸成了一簇簇细小的铁蒺，带着寒气刺入虫群，在地面上炸成一簇簇冰霜。
突如其来的冰冻袭击减慢了前排虫子的动作，他们也终于得以喘息，两人这才重新汇合一处。
“阿开！继续保持古巫战歌，千万别停！”
阿开额间见汗，显然不断保持与祖灵沟通十分消耗体力。
她的歌声始终没有停下，反而是换了一种调子。
古老、苍凉，银饰也跟着开始发光。
其中那些刻痕仿佛活了过来，祖灵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亮起。
烈虎祖灵虚影在她身后凝聚，带着比真实猛虎还要恐怖的凶煞之气。
伴随着她的吟唱，虚影直接脱身而出，扑入虫群。
虎爪每一次挥击都带起肉眼可见的猩红裂痕，虫躯在裂痕之中被纷纷搅碎。
但虫子的数量还是太多了。
杀十只，就会涌来百只。
杀百只，很快就会涌来千只。
他们被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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