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穹城主做梦也想不到，一个习惯了封禁区域的人，会撞进一张别人织好的网。

    他身居食物链最顶端，还从来没有被人封禁过，还从来没有体会过“素人”的感觉。

    能封禁太初境的只有太初境，对同一片区域，就看谁先织网，后来者只能遵循“网”中的规则。

    据他所知，能释放对他起作用的规则的人只有两位，一位是清洁工，另一位就是天后。

    他从未见过天后，那只是个传说，所以他深信对他下手的只能是清洁工。

    虽然潘塞索摩以契约精神闻名于世，但只有他心如明镜，知道在利益面前，所谓契约精神就是个屁。

    至于张翰，他想都没想，那家伙实力时强时弱，每次都投机取巧，顶多算个异类。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他抬头看见，右侧岩壁凸起处站着那个他熟悉的老头，嘴里叼着个烟斗，穿着一身白色的唐装，凹陷的眼睛是不是深邃看不清楚。

    正想开口质问拖延时间，眼前的空间突然剧烈扭曲。

    中午在擒拿张翰的时候，就是在这种扭曲之后遭遇重击，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他知道中计了。

    上一次是遭遇战，这一次明显是精心策划的请君入瓮。

    钓鱼的人变成了被钓的鱼。

    观察哨211不过是鱼饵，让他发出假消息和求救信号，诱使自己扑进预先织好的罗网。

    上次挨一枪的时候还是满血太初境，这一次把你变成素人再打，绝对够狠。

    他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有把头蜷缩进披风里，非贯穿性损伤总比灰飞烟灭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小春初樱接到指令，扣动扳机。

    两百米的距离，她能做到打你左鼻孔绝对不会打到右鼻孔。

    但她第一枪却没打冰穹城主，而是射向他身后的211，在冰穹城主缩头之前，务必让他亲眼看见自己手下的惨状。

    小春初樱扣动扳机的一霎那，俊坛村外，艾曼皓臂往下一劈，“杀！”

    部署在村子周围高处崖壁的13支量子步枪同时开火，正围坐在一起吃鱼喝酒的七名壮汉几乎在同一秒钟幻灭，只有一人逃离。

    不是他运气好或本事大，这是张翰的要求，杀人不是目的，传播恐惧的作用远比恐惧本身大得多。

    泉水池边，仰面朝天的潘塞索摩211被一枪爆头，还没完全溃散，冰穹城主就把自己盘缩成了一个犰狳。

    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自从成为天行者，他一路顺风顺水，从未想到自己会死。

    但这一次不一样，生命的终点目视可及。

    剧烈的撞击如期而至，青色披风左中凹一下右凹一下，犰狳就像一坨屎，在岩石上溜来溜去。

    小春初樱每一枪都不打在正中，就像打陀螺，打在螺旋的边缘，控制犰狳旋转的方向，不至于把他打到水里去。

    每溜一次，冰穹城主就听见一处骨骼碎裂，四肢俱断，然后是肩股腹部，子弹精准地把控部位，就是不打心脏和头部。

    他何曾受过如此折磨，刚开始还咬紧牙关，后来实在剧痛难当，忍不住惨嚎，凄厉的叫声在峡谷回荡。

    张翰实在听不下去，挥了挥手，小春初樱停止射击。

    杀不杀是个问题，在王宫制定计划的时候，张翰和花匠就发生了争执。

    花匠认为机会难得，杀一个太初境本就不易，何况冰穹城主还老奸巨猾，破坏力巨大。

    张翰想的是制衡，他变成清洁工的模样就是想制造纠纷，让潘塞索摩和清洁工反目成仇。

    但有个前提，他手里没有血债。

    何夕是管家杀的，杉杉死于清洁工之手，只有叶子楣，凶手不知道是谁。

    张翰飘然而下，站在缩成一团的犰狳跟前。

    封禁状态下从百米高的岩壁跃下，以前是做不到的，这一次使用亡灵书，张翰发现自己并不在封禁之列。

    或许是因为“无境”，或许是因为“境界”消失，到底是什么原因他也不知道。

    青色披风下面的青苔已被鲜血染成红色，犰狳抽搐不已。

    “我问，你答。”张翰语气森森，“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冰穹城主还是不敢露头，刚才211爆头的情状实在太恐怖了，他强忍剧痛，闷闷道：“你……问吧……”

    “李伴伴到底是谁？”

    此话一出，意味着张翰之前挑拨离间的计划被彻底放弃。

    “你……你不是……”

    冰穹城主心中剧颤，清洁工不可能问“李伴伴”是谁，这个猎杀他的人只能是他瞧不上的张翰。

    不过有利有弊，清洁工杀人毫不犹豫，张翰还有底线。

    “我是谁不重要，回答问题，否则你会死。”张翰冷冷道。

    冰穹城主喘着粗气：“是……清洁工。”

    张翰盯着犰狳：“还耍花招，看来你是不想活了。”

    犰狳动了一下，断断续续道：“不，我说……，我……和清洁工……都是……，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

    “李伴伴”有三个人，之前的判断得到了证实，“叶子楣是不是你杀的？”

    冰穹城主迷茫道：“叶……是谁？”

    张翰声音充满杀意：“陈平的厨房，绿衣女人，是不是你杀的？”

    “不……”

    冰穹城主话还没说出来，突然感到剧烈颤动，他身下的岩石像液体一样化开。

    张翰突然感觉到左上方一百多米处有个亮点闪了一下。

    有人开枪！

    还有一个杀手，用的是等离子步枪！

    他本能后仰，双臂交叉挡住面部，向后急掠。

    他曾经被击中过，知道这种情况下任何技能都没有光速快，唯一的机会就是让枪手瞄不准自己。

    冰穹城主感觉到异样，身体下面的岩石在溶解，身体下坠，他慌乱地乱抓乱蹬，就像溺水之人抓救命稻草。

    一只血淋淋的手探出青色披风。

    两支枪几乎在同一时间击发。

    小春初樱扣动扳机是本能的，在她看来，张翰被迫后撤，是因为冰穹城主突然发难。

    那只手没了。

    无论是等离子步枪还是量子步枪，只要击中生物的任何部分，都会导致躯体解体。

    犰狳瘪下去的时候，小春初樱也发现了对面岩壁上瞄准器的亮光。

    她迅速抬高枪口，毫不犹豫射出了第二枪。

    张翰止住身形，他看见左上方一支步枪掉了下来，危险解除。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那只手是谁打中的，冰穹城主到底是谁杀的。

    不知道冰穹城主在天蝎体系中叫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按天蝎的规则，谁杀了他谁就有可能替代他。

    如果是那个死去的杀手射中的那只手，天蝎就不会出现，替代之人已死，新任冰穹城主将由天蝎另行选择。

    如果是小春初樱杀的没麻烦了，她马上就要直面天蝎拷问。

    事发突然，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之前的计划根本就没涉及这种情况，小春初樱毫无经验。

    张翰急忙瞬移到小春初樱身旁，把她抱在怀里，慌乱地扫视四周。

    “怎么了嘛……”小春初樱不明白怎么回事，伏在他耳边问道。

    张翰急促道：“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听我的……”

    话音未落，花匠一步步走了过来，神情呆滞，樱唇一张一合：“我是天蝎。”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早该想到，小春初樱是神枪手，那只手肯定是她击中的。

    小春初樱惊愕回头，美丽的眼睛看着“大夫人”：“你……你是……”

    张翰急道：“她被天蝎夺舍了！”

    他也只来得及说这么多，天蝎开始发问：“你杀了潘塞索摩001，你是否愿意替代他的职务，担任冰穹城主？”

    小春初樱回过神来，大概明白了“大夫人”已不是花匠，“你说什么？”

    天蝎机械地重复：“你杀了潘塞索摩001，你是否愿意替代他的职务，担任冰穹城主？”

    张翰急得不行，匆忙说道：“答应他！”

    小春初樱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以她的性格，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之前，不会贸然做决定。

    她附在张翰耳边问道：“答应和不答应，会怎么样？”

    张翰正要回答，天蝎冷冰冰说道：“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你有5分01秒，5分01秒之内必须告诉我你的决定，否则默认拒绝。”

    小春初樱没理睬天蝎，她根本就信不过什么天蝎，继续问张翰：“为什么要答应他？”

    张翰叹了口气：“如果不答应，接下来每一天你都会面临死亡考试。”

    小春初樱奇道：“什么是死亡考试？”

    “每天中午12点，都会有人来杀你，而且……”张翰欲言又止。

    小春初樱疑惑地看着他：“而且什么？”

    张翰看了一眼神情呆滞的花匠，解释道：“你替代的是太初境，来杀你的人恐怕至少也是无无境！甚至有可能是清洁工本人！”

    “啊！！”

    小春初樱花容失色，张着小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会这样，一枪打出这么大麻烦。

    她不过是个玄天境，别说无无境和清洁工，即便来个天虫她也打不过。

    “所以只能答应，”张翰揽住她的纤腰，“你可以马上成为太初境，没什么不好的。”

    小春初樱对境界之类毫不在意，她挣脱怀抱，理了理秀发，转过身面对天蝎，“我问你，如果我答应，会带来什么变化？”

    天蝎秒答：“你将立刻成为冰穹城主，境界变为太初境……”

    小春初樱打断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知道，我的外貌会不会有变化。”

    张翰没想到这种时候她会问这个，天蝎也是一愣，“你的外貌不会改变，但是，你替代的是潘塞索摩，你将失去性别。”

    张翰心中一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条件。

    之前艾曼替代管家，怎么没变成独眼人？

    想想似乎也对，独眼是外貌，不是属性，潘塞索摩情况特殊，雌雄同体是基本属性。

    “失去性别？”小春初樱波澜不惊，“你的意思是，我不再是女人，而是无性别的中性人？”

    天蝎不带任何情绪：“是的。”

    小春初樱不假思索地摇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不愿意。”

    张翰大叫：“不！”

    小春初樱转身挽住他的胳膊：“我是的你的女人，永远是。”

    “可是……”张翰想说“可是你会死”，没说出口。

    她的态度明摆着，不让我做女人，做你的女人，我宁愿去死。

    “接下来的11天时间里，你将面对死亡考试，每天都会被杀一次，直到杀死为止。如果你通过考试，可以获得太初境资格。”

    天蝎说完这句话，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沉寂了五六秒钟，花匠身体一僵，随即像面条一样瘫软萎顿，两人连忙上前扶住。

    花匠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小春初樱：“天蝎来过了？”

    小春初樱垂下眼睑：“嗯。”

    “你没答应？”花匠预见到了结果。

    “嗯。”

    花匠不说话了，同样的场景她也经历过，也没答应。

    小春初樱和她一样，深爱同一个男人，愿意为他去死。

    张翰背着手来回走，两个女人都能感受到他心中的焦虑，沉默地看着他。

    一切已无法挽回，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明天小春初樱就要面对死亡考试，就会死。

    无处躲藏，避无可避，无论躲在任何地方，幻界、地球、副本还是私域副本，“考官”都会如期而至。

    “我让你答应！答应！就是不听话！”张翰对小春初樱吼道，“现在怎么办！”

    小春初樱低着头，默默不语，她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别急，也许有办法。”花匠缓缓道。

    张翰怒气未消：“还能有什么办法！天蝎！那可是天蝎！”

    花匠走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柔声道：“要不，我或者艾曼把初樱加为卫道士？”

    “卫道士要报批，来不及，”张翰想都没想就摇头，“就算真的批下来也不行，也只是诸天境，她的考官极有可能是清洁工，最次也是三垣。”

    艾曼出现，察觉气氛不对，问道：“怎么回事？”

    张翰指着小春初樱，“她杀了冰穹城主！”

    “啊！！”艾曼惊在原地，也说不出话来。

    她看到小春初樱的神情，猜到了结果，知道张翰在焦虑什么。

    半晌，她试着说道：“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对付考官。”

    张翰转过头：“哪里有这种地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