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罗碧已起身。灶火舔着锅底，米粥在晨雾里咕嘟冒泡，白气氤氲爬上窗棂。她将昨夜泡发的干蘑菇切片下锅，加几粒盐、一撮姜末，再打两个蛋花搅匀??这是给伤员补身子的方子，秦奕朗走时没吃完那碗面，她记在心里。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冷冽带着一身寒霜推门进来，机甲外层结着冰碴，右臂接口处还渗着淡蓝冷却液。他脱下头盔，眉骨上一道新伤正缓缓愈合。“矿洞塌了三成区域，”他声音沙哑，“但定位芯片留下的数据链完整传回，军部正在分析那只统领级异兽的基因图谱。”

    罗碧没说话，只递过一条热毛巾。

    冷冽接过，擦了把脸，忽然低笑：“你连我什么时候受伤都算准了？”

    “不是算。”她掀开锅盖，舀了一勺粥吹凉，“是你每次回来，肩胛都会压得比去时低三分??那是强撑疼痛的习惯动作。再说……”她瞥他一眼，“你走路左脚拖地零点三秒，是旧伤复发。”

    冷冽怔住。

    这世上知道他左腿有陈年枪伤的人不多，而能从步态中读出细节的，唯有眼前这个从不穿作战服的女人。

    他放下碗，认真看她：“张芜儿走了。”

    “我知道。”罗碧继续搅动粥锅，“她昨晚清空了储物格，还退订了每周配送的美容营养剂。”

    “她给我发了信息。”

    “嗯。”

    “你不问内容？”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她盛好一碗递来，“先吃东西。你现在的代谢速度比普通人快七倍，不吃够热量，细胞再生会迟滞。”

    冷冽低头喝粥，喉结微动。半晌才道：“她说‘对不起’。”

    “该说的。”罗碧坐下，自己也捧起一碗，“但她不该以为爱是可以设计的程序。你喜欢清淡口味，她就顿顿做酸汤；你知道她怕黑，所以任务归来总绕路送她回房；她发烧那次你守了一夜，她醒来第一句话却是‘你终于肯对我特别了’??这些，在她眼里都是可复制的情绪反应。”

    冷冽筷子一顿。

    “她研究你是真的。”罗碧语气平静，“可她忘了，雷焰战士最厌恶被操控。你以为她复合成功是因为投其所好？错了。真正让她彻底出局的，是她试图用‘共情模拟系统’预测你的行为模式。”

    冷冽抬眼：“你怎么知道？”

    “她在厨房装了微型记录仪。”罗碧指了指灶台角落，“我拆下来了，藏在腌菜坛底下。那天她做的辣锅少盐，不是失误，是测试你会不会主动提醒??结果你不仅说了，还多看了她两秒。她以为赢了，其实……”她轻笑，“你在反向追踪她的心理阈值。”

    冷冽沉默良久，忽而摇头：“我以为只有战斗需要警惕，原来感情也是战场。”

    “所以你早就不信她了？”他问。

    “我不信任何人轻易给出的答案。”罗碧站起身，收拾碗筷，“就像我不信你会因为一顿饭回头。你们这种人，要的是生死相托的信任，而不是温言软语的包围。”

    冷冽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这不是心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在苏醒??像是被长久掩埋的根系，终于触到了水源。

    数日后，民用食堂选址敲定，在基地东区废弃仓库改建。消息传开，不少人嗤之以鼻。

    “一个做饭的女人还想搞后勤体系？”兰俏蹲在墙头嗑瓜子，冷笑，“等第一批食材运到，我看她怎么防鼠患、控温湿、保质期登记??这些可不像炒个小河虾那么简单。”

    冯瑞路过听见，停下脚步：“你嫉妒她能调动资源？”

    “我呸！”兰俏啐了一口，“我是替战士们不值！战场上拼死拼活，回来却要靠个女人施舍口热饭？”

    冯瑞眯起眼：“你说‘施舍’？那你记得上个月谁给你送来抗辐射药丸？是你娘病重那次？罗碧一句话没多问，直接从医疗站调了配额。还有去年冬天，压缩粮断供三天，是谁连夜熬粥分送到各户门口？包括你家，喝了整整五碗。”

    兰俏噎住，脸色涨红。

    “她是没拿枪，可她做的事，比你们嘴里的‘尊严’更硬。”冯瑞冷冷道，“别把善良当成软弱。”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秦奕朗耳中。他拄拐站在新食堂的地基前，望着忙碌的身影，对身旁副官说：“批文我来写，防护系统归后勤部管，每日巡查由第三小队轮值。”

    副官惊愕：“队长，这超出了非战斗人员保障范围！”

    “那就重新定义她的身份。”秦奕朗淡淡道，“申请将罗碧列为‘战略支援级公民’，享受二级战备待遇。”

    命令下达当天，张芜儿留下的共情模拟系统残片被军技科破译。数据显示，她曾建立三百二十七条行为模型，精准预测冷冽情绪波动达89.6%，唯独无法解释一件事：为何每次罗碧递来一碗汤，他的心率都会下降十二次/分钟，且脑波呈现罕见的α波稳定状态。

    “这不是爱情反应。”首席分析师皱眉，“这是神经系统在确认安全区。”

    与此同时，北域边境再次传来警报。一支未知舰队出现在星门边缘，信号加密等级超越联邦现有数据库。更诡异的是，它们航迹所经之处，异兽群竟自动避让，仿佛……在朝拜。

    凤凌紧急召集作战会议。

    “不排除新型生化武器可能性。”他说，“所有高阶战士进入一级戒备，家属立即转入地下避难所。”

    话音落下，有人低声议论：“又要打仗了……这次连孩子都躲不过。”

    消息传到食堂工地时，罗碧正和工人核对通风管道走向。她听完通讯员汇报，只问了一句：“预计冲击波到达时间？”

    “最快六小时。”

    她点头，转身走进临时库房，打开个人储物柜。里面没有武器，没有逃生装备，而是一叠泛黄的手写菜谱、几包种子、还有一本厚厚的家庭账本。

    卫茑偷偷摸摸跟进来，抱着一只铁皮饼干盒：“罗姨，我把存的鸡蛋全带来了！够不够做蛋糕？战士们说打赢了想吃甜的……”

    罗碧摸摸他脑袋：“够，当然够。”

    她开始列清单：高热量速食包二十份、电解质汤剂五十瓶、应急照明灯八组、儿童安抚玩具箱三套……每一项都标注用途与分配方案。

    冷冽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你准备这些做什么？”他问。

    “等他们回来吃饭。”她头也不抬，“总不能让人流完血，还得啃冷干粮。”

    冷冽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你不该留在地面。”

    “那我去哪儿？”她反问，“太空舱？避难所？还是跟着你们冲锋陷阵？”

    “至少远离前线。”

    “可这里就是我的战场。”罗碧终于抬头，目光清澈如初雪融水，“你们用枪炮守住边界，我就守住后方的一日三餐。有人负责杀敌，就得有人负责让人记得??为什么而战。”

    冷冽喉头一紧。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历代雷焰战士最终都会选择回归家庭。不是因为厌倦征战，而是因为他们终于遇见了一个让心跳归于平静的人。

    舰队来袭当晚，星空如墨。

    前线激战正酣，通讯时断时续。秦奕朗率队突袭敌舰中枢，冷冽则带领小队封锁外围防线。爆炸火光撕裂天幕，映照出大地上的小小灯火??那是尚未熄灭的食堂窗口，罗碧带着十几个志愿者仍在忙碌。

    她们将最后一锅鸡汤灌入保温桶，贴上标签：“给左翼三班，辣椒少放，李哥胃不好。”

    “给医疗组，加胡萝卜，樊医生最近熬夜。”

    “给冷队长，清汤，别太烫。”

    卫茑抱着箱子跑进雨里，回头大喊：“罗姨！你会没事的吧？”

    罗碧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她笑了笑：“快去，别耽误时间。”

    那一夜，很多人活了下来。

    不是因为运气，而是因为在最绝望的时刻，他们收到了那一桶桶滚烫的汤。有人边喝边哭，有人默默把空桶揣进怀里带回去当纪念品。冷冽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份，发现底部压着一张纸条：

    【活着回来，我想给你做顿红烧肉。】

    字迹朴素，无甚修饰。

    可他捏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

    战役结束第七天，敌舰撤退原因揭晓：其主脑搭载了一种古老病毒，源自千年前一场失败的基因实验??企图制造绝对理性的统治者，却导致情感机能完全退化。而人类这边最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数据是：为何在重伤濒死状态下，仍有士兵执着于接收一段无关战术的音频？

    技术人员播放那段录音。

    是罗碧的声音，温柔而清晰：“今天炖了排骨汤，晒了新棉被，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等你回来，我们就把婚事办了吧。”

    没有呼喊，没有悲泣，只是一个普通女人在日常琐碎中表达思念。

    敌方AI分析不出意义，最终判定为“无效干扰信号”。

    但在人类这边，它成了胜利的注脚。

    一个月后，星际和平协议签署。

    冷冽站在授勋仪式上，肩章熠熠生辉。记者蜂拥而至，追问他是如何击溃敌人的。

    他沉默片刻，只说：“因为我记得回家的路。”

    典礼结束后，他径直走向那间小小的食堂。

    罗碧正在教卫茑包饺子，案板上摆着韭菜鸡蛋馅，香气扑鼻。她抬头看他一眼，像往常一样问：“饿了吗？”

    冷冽解下勋章挂件，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走过去，握住她沾着面粉的手。

    “我回来了。”他说。

    罗碧笑了，眼角细纹里盛满晨光：“嗯，我知道。”

    窗外，春风拂过新栽的小树苗，炊烟袅袅升起。远处训练场上，年轻战士们喊着口号奔跑，笑声洒满大地。

    而在宇宙深处，新的星图正在展开。

    但他们不再惧怕风暴。

    因为无论走得多远，总有一盏灯为他们亮着，总有一碗汤为他们温着，总有一个人，在烟火人间里，静静等待归人踏雪而来。